烟头上的火星被夜风吹灭,阎解放走出两步,又折回脏水坑旁。
何雨水已经跟到巷口,见他弯腰把刚扔掉的油布捞出来,赶紧用扳手挑住一角。
“哥,这东西都泡脏了,还能看出什么?”
“脏水只沾了表面,它原先带的东西还在。”
阎解放将油布铺到避风的墙根,用指甲刮开暗红色字迹旁的污垢。油布表面发硬,边缘却没有长途运输留下的磨损。靠近折角的位置沾着一层薄薄的黑油,里面混着细小砖粉。
他捻起一根线头,放到鼻端闻了闻。
不是轧钢厂常用的黄油,也不是车轴里那种带焦味的废机油。气味偏腥,夹着河泥返潮后的霉气。
“这块布最近一直放在临水的旧屋里。”阎解放把油布翻过来,“印字是刚补上去的,颜料还没吃透纤维。对方不是拿它盖货,是专门让咱们看见。”
何雨水蹲到车辙旁,用扳手尖一点点拨开浮土。
“前轮的印子比后轮深。”
她沿着两道车辙往前走了几步,越看越确定。
“要是真拉着重货,压分量的后轮才该陷得深。那人把车把往下压,故意让前轮吃力,装出满车东西的样子。”
赵铁柱从巷口另一侧回来,手里捏着半块碎砖。
“这边有东西。”
碎砖被车轮反复碾过,裂缝里夹着几根黑色棉线。线头上同样沾着带霉味的油污,与破油布边缘完全一致。
老韩凑近看了半天,压低声音道:“城里用这种青灰砖铺路的地方不多。北边旧河道旁边有几座废仓,前年清码头时,碎砖全推在排水沟边。”
“北六码头。”赵铁柱立刻攥紧拳头,“这回总不会又是假路吧?”
“真假都得去看,但不能一窝蜂追过去。”
阎解放站起身,把油布叠好塞进工服内侧。
“韩师傅,你回去叫人把门窗封严。今晚照常点灯,照常轮值。有人问起,就说我们追着板车往轧钢厂去了。”
老韩听懂了他的意思。集散点里的人要是全消失,对方马上便知道假车辙没骗住他们。
他没再多问,转身快步往回走。
阎解放带着何雨水、赵铁柱绕开大路,沿废弃排水沟往城北摸去。沟底积着薄冰,枯草没过小腿。三个人走得很慢,尽量踩在冻硬的土埂上,没有给身后留下成串脚印。
越往北,空气里的河腥气越重。
半个多小时后,一排废弃仓房出现在荒草后面。最外侧的木牌已经烂得只剩半截,隐约还能认出一个“六”字。
赵铁柱想靠近,被阎解放抬手拦住。
仓门前没有明显脚印,锁头却新得扎眼。黄铜锁芯没有锈,锁梁上还有近期摩擦留下的亮痕。与之相反,两扇门板上落满灰尘,连门缝都糊着厚厚一层泥。
何雨水盯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锁天天有人开,门上却不见手印。”
“开门的人戴着手套,关门以后还会往上撒灰。”
阎解放沿墙根移动,目光扫过墙脚杂草。仓门是摆给人看的,真正走人的地方多半不会留在正面。
绕到旧仓后侧,果然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。门旁的冻土被踩得发亮,墙角还扔着半枚烟头。
何雨水用纸片把烟头托起来。烟纸发黄,里面的烟丝切得又细又碎,颜色深浅混在一起,与京城常见的烟丝明显不同。
“这烟味有点甜。”
“掺了南方烟叶。”
阎解放以前执行任务时接触过类似气味。北方烟丝重,入口冲。南边沿海常见的混合烟叶湿润,燃烧后会留下一股淡淡的甜焦味。
有人刚从南方来过,或者这里长期有人使用南方带来的东西。
旧仓侧墙上方留着一处通风口。赵铁柱靠墙半蹲,阎解放踩住他的肩膀,双手攀上砖沿,无声地探出半张脸。
仓内没有想象中的大批货物。
地上只有几个空木箱和破麻袋。靠墙摆着一张窄桌,桌面留着两个搪瓷杯印。几片撕碎的纸压在砖头下面,其中一张露出“南运”两个字,角落还有模糊的蓝色运务印章。
真正的货早就不在这里。
这座仓只负责换人、换信物,或者临时藏身。所谓北六旧仓,不过是一层故意留给外人看的皮。
阎解放正要下来,仓后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枯枝断裂声。
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从矮墙后闪出,低着头往排水沟方向跑。他显然早就留好了退路,脚下连一次停顿都没有。
赵铁柱拔腿便追。
“别跟着他的路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