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于会计，这两筐散货得先付钱。”

送货的老汉把扁担往门槛边一搁，两只手在棉袄前襟上来回蹭。

于莉没抬头，笔尖还在账单上走，前门两扇板今天全卸了，晨风从街面灌进来，把纸角掀起半寸，她拿镇纸按住。

“先点货，后付钱，点完了在这儿按个手印。”

“就二斤干货，还按手印？”

“二斤也是货，按了印，往后谁说你缺斤短两，我拿这张纸替你说话。”

老汉嘟囔了两句，还是按了，揣着钱出门，扁担在门框上碰了一下。

街口随后传来车轮碾砖的动静，两辆空平板车停在台阶下，四个敞着怀的黑棉袄青年跳下车，领头的脖子上缠着条灰围巾，进门时鞋底在门槛上磕下两块泥。

他没排队，也没打招呼，一张批条拍在实木柜台上，巴掌按着，红章朝上。

“厂办的调拨，库里那二十七只电子表，还有全部布料，今天上午拉走。”

于莉扫了一眼那枚圆章，轧钢厂厂办，字口清楚，旁边还有一道蓝笔签的批字。

“手拿开。”

“看就看，还挑人手？”

“你手按着日期。”

围巾青年咧开嘴，把手收了回去，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。

“于会计，我可是讲理的，阎老板南下了，总不能让公家的货在你这儿捂着发霉吧？（

）”

于莉把批条拿起来，先翻到背面，对着门口的光斜过去看，厂办公文纸背面有一层浅浅的横格底纹，这张也有，印得还挺匀。

上回拿南货店的货单纸糊弄，这回知道换纸了。

赵铁柱从门外台阶走进来，一只手背在腰后，攥着短棍的把，没吭声，在柜台侧边站定，正好把那几个人和账房门隔开。

围巾青年斜了他一眼。

“怎么，还想动手？”

“我管收货登记，你们拉货，我得记车号，一辆车一个号，少记一个我夜里睡不着。

于莉把批条翻回正面，指尖点在日期那一栏。

“这个日期，是盖完章才写上去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印泥里有油，墨水落上去吃不进纸，你看这个十字，一横从红章里穿过去，边上洇开一圈毛边，要是先写后盖，墨在底下，章在上头，干干净净。”

青年身后一个矮个子伸长脖子想看，被他拿胳膊肘顶了回去。

“厂办的人写字手抖，你也管？”

“手抖我不管，章先盖在白纸上，谁拿到都能往上填，这个我得管。”

于莉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硬壳簿子，封皮贴着街道备案条，翻开来，每一页右下角都盖着骑缝章。

“南城双重核验登记簿，出一样东西，这儿记一笔，街道那边再记一笔。”

她拿起红笔，照着批条上的数一行一行往下对。

“电子表，你写的是二十七只。”

“库里就是二十七只。”

“交接那天是二十七只，”于莉的笔尖停在簿子上，“前天前门验货调走一只，回收凭证还没销，库里现在二十六只，你这个二十七，是交接那天的数。”

围巾青年的舌头在腮帮子里顶了一下。

“那就二十六只，差一只你还揪着不放？”

“差一只我不揪，我想知道交接那天的数，厂办是从谁嘴里听来的。”

门外有人咳了一声，街坊已经围了半圈，挑水的把扁担换了个肩，脚没挪。

于莉在批条上画下第一个圈，圈住日期，第二个圈落在二十七上。

“还有这一行，按南城代销点第七号凭证调拨。”

“对，第七号，你们自己开的凭证。”

“我的凭证从交接那天重新编号，到今天早上，编到第五号。”

她把簿子转过去，推到他眼皮底下，一号到五号，每一号后面跟着日期和经手人，第六行还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