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孤灯。
林聿修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俯瞰着脚下城市的璀璨灯火,指尖夹着的雪茄已经许久未动,积了长长一截灰烬。
他很少会有这样称得上“怔忪”的时刻。大多数时间,他的思维如同精密的仪器,冷静地计算、权衡、掌控。但今夜,图书馆里那个女人绝望又疯狂的眼神,还有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“我活不了多久了”,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进了他坚冰般的心防,带来一丝细微却持续的钝痛。
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第一次见到苏冉的场景。
不是在什么正式场合,而是在一家街角的面包店外。下着细雨,她没带伞,怀里抱着刚出炉的、冒着热气的牛角包,像只偷食成功的小松鼠,眼睛亮晶晶的,对着灰蒙蒙的天空露出了一个满足又有点傻气的笑容。那笑容太干净,太有感染力,与他世界里那些精心计算的笑容截然不同。鬼使神差地,他让司机停了车。
后来的接触,顺理成章。他给了她最好的一切,物质上极尽宠溺。他喜欢看她收到礼物时惊喜雀跃的样子,像被点亮了的琉璃盏,光彩夺目。那时她的眼睛里,满满当当,全是他。
他曾贪婪地汲取那份纯粹的光和热,仿佛能驱散他与生俱来的冰冷。
但他更清楚地知道,这种纯粹易碎。他所处的世界是嗜血的丛林,容不下这样的天真。他开始不动声色地“打磨”她。纠正她的行,提高她的品味,隔绝她与“不必要”的人的接触。他告诉自己,这是为了保护她,是为了让她能更好地站在他身边。
他享受着她全然的依赖,也冷静地看着她眼中的光彩,如何在一次次他刻意设置的“考验”和“规范”中,逐渐变得谨慎,变得讨好,最终……熄灭。
当发现她开始害怕他的触碰,当看到她连微笑都需要练习时,他内心深处某个角落,曾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烦躁和……失落。
他亲手折断了她的翅膀,却又在她无法飞翔时,感到莫名的空虚。
他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,那些偷偷转移的钱,那些试图联系外界的试探。他冷眼旁观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趣味,想看看这只被他养在笼中的金丝雀,能扑腾出怎样的水花。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。
直到她真的跑了。
用那种决绝的方式,将红酒泼在他脸上,喊着“警方监听”。
那一刻,滔天的怒火之下,竟然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震惊的……被背叛的刺痛。以及,一种所有物脱离掌控的暴戾。
他很快查清了她逃跑的路线,甚至在她自以为安全地躲在大学城时,他也了如指掌。他没有立刻去抓她,一方面是想看看慕琛会有什么动作,另一方面……他自己也说不清,或许是想看看,离开了他的笼子,那只雀儿是否真的能活出不一样的样子。
看到她笨拙地打工,穿着廉价的衣服,混在那些普通的学生里,他竟然会觉得……刺眼。
所以当慕琛插手,甚至打出“未婚妻”这张牌时,他怒了。那是一种领地被侵犯的极致不悦。他的东西,哪怕他不要了,也轮不到别人染指!
图书馆里,看到她不知死活地去招惹寒烨,那一刻涌上心头的,是足以焚毁理智的妒火和戾气。而当她破罐破摔,随便抓个路人表白,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挑衅他们所有人时,他除了愤怒,更有一股难以喻的恐慌——她似乎,真的不在乎了。
然后,她说了那句话。
“我活不了多久了。”
轻飘飘的,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精准地刺入他心脏最不设防的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