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灯火暖黄,长须道人的笑僵在脸上。
他看了又看,将案上几匹绸缎翻来覆去也就水绿、天青、浅黄,都是清清淡淡的颜色,挑不出半点红来。
他心说,这哪有红色?
陛下赏赐,自然不赐红,这一案子的料子都正衬她。
这尊小祖宗又不高兴了?
他混了这么久,见过的贵人不少,偏生这个小丫头,他是当真怕。
别看人瘦瘦小小的一只,在道观里,有个不长眼的香客伸手摸了她一把,第二日半条胳膊便肿得跟水桶似的,活活烂了半边身子。
那之后他再没敢催过这丫头做任何事,只供着捧着,生怕一个不顺心把自已也料理了。
长须道人赔着笑,小心往前凑了凑:
“小祖宗,您再看看,这几个都是浅色的,您穿上保管好看……”
周妄头也没回:“我不喜欢。不必给我。”
说着,走回窗边,重新拿起那只旧瓷碗,仿佛那碗比御赐的绸缎金贵多了。
长须道人原还想再说,却见那丫头衣袖微微一抖,一只通体赤红的蝎子从她袖口爬了出来,沿着她的手腕缓缓没入碗中。
周妄低着头,指尖轻轻抚过。
长须道人默默别开眼,一手擦着额上的汗,不敢再多。
沈峤隔着半扇门看完了这一场,眉头微蹙。
这丫头当真古怪得紧。
沈峤心里正琢磨着,殿中那长须道人被那蝎子吓够了,对周妄赔笑道:
“那……那贫道先将这些收起来,横竖是陛下赏的,小祖宗什么时候想要了,再裁也不迟。”
接着便听一阵窸窸窣窣,沈峤见他们要出来了,不想在此地引人注意,当即提步离去。
走出偏殿的廊角,宫道上的风迎面一吹,这才觉得那股压抑的气息散了少许。
沈峤边走边回想周妄那只袖中蝎,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,可又没有头绪。
正琢磨间,忽觉得衣摆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着。
低头一看,头皮一麻。
一只蝎子趴在她的衣摆上。
通体漆黑,尾钩微微翘起,正顺着布料缓慢往上爬。
沈峤不敢用手去碰,她算不上怕这小小虫豸,但方才在偏殿里见过这东西从人袖中爬出来,此刻又出现在自已身上,便不由得多了三分警惕。
她下意识地快步往前走,试图借着行走的震动将它甩下来,可那蝎子抓得极紧,几条细足牢牢扣住布料,纹丝不动。
寻常虫子哪有这样扣住人不放的。
沈峤走了几步,迎面正见一队巡逻的禁卫。
为首一人,年轻将领,身量颀长,披着甲胄,腰间悬刀。
她识得此人——元家的小儿子,元适,如今任中郎将,负责宫中巡防。
沈峤:“那位大人,请留步!”
元适听到声音,转头看过来。
他认得沈峤,毕竟他时常出入皇城,满朝无人不知。
元适快步上前,抱拳道:
“沈大人?怎么了?”
沈峤指了指自已衣摆上那只蝎子:
“劳烦……借大人的刀一用。”
元适低头一看,目光微凝:“刀剑不可外借。”
他说着,“噌”地一声抽出佩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