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传朕旨,户部原账即刻入殿。朕倒要看看,青州五十万两赈灾银,是谁吃了。”
金銮殿外脚步乱了。
禁军出殿,内侍跟着去取手令。陈秉跪在地上,背弓着,额头贴着砖。
李德没动。
他在等户部尚书来。
陈尚书是他门生,读书时会写文章,当官后会看风向。账若只在户部,能拖。账若进了金殿,拖不住。
姜禾坐在小墩上,拿酥点掰成两半。
一半给姜羽,一半自已咬。
姜羽捧着酥点,小声问:“阿姐,他们吃银子吗?”
姜禾:“吃。”
姜羽看向陈秉:“银子硬。”
姜禾:“他们牙好。”
武官列里有人低头咳了一声。
皇帝看了姜羽一眼:“小公子倒会算。”
姜羽马上坐直:“俺也去不会算三十万。”
皇帝:“会算几?”
姜羽伸手:“六。”
姜禾:“昨日学的。”
沈玉衡在后头把扇子收紧。
昨日六辆车,今日记朝都晓得了。
李德开口:“陛下,童无忌,不可用来断案。”
皇帝:“朕没断。朕在等账。”
姜禾抬头:“账会来。”
李德看她:“郡主这么笃定?”
姜禾:“钱跑了,印没跑。”
李德:“账册经手多人,印未必真。”
姜禾:“人会来。”
李德:“谁?”
姜禾:“户部尚书。”
李德没再接。
陈秉抬头,嘴唇发干:“陛下,臣只是奉尚书令押签。若原账有误,也该由尚书回奏。”
皇帝:“陈尚书来前,你先说。青州赈灾银为何少了三十万?”
陈秉:“路耗。”
姜禾:“多少?”
陈秉:“各地转运,车马,人役,仓储,盐引折抵,按例皆有耗。”
姜禾:“多少?”
陈秉被她两个字逼住。
赵铁出列:“回陛下,按户部旧例,灾银转运耗不得过一成。五十万两,耗五万已是高。青州只到二十万,少三十万。”
陈秉:“边军护卫懂什么户部旧例?”
赵铁:“禾城收税,也要过账。”
严松忍不住:“封地小账,岂能比国库?”
姜禾把小包打开,又摸出一本厚册。
小包明明不大,册子却一本接一本。
小包明明不大,册子却一本接一本。
殿里不少人盯着她的包。
他们要看出门道。
看不出。
姜禾把厚册递给内侍:“念。”
内侍接过,翻开第一页,字比前几张端正。应是赵铁或李四写的。
“景元十六年,禾城入籍户五万七千三百二十六人。田税,商税,工坊入驻费,矿料出库费,城门货税,盐肉摊费,合银六万八千四百二十两。”
皇帝身子往前压了压:“三月?”
赵铁:“回陛下,从立城到郡主入京,共三月又七日。”
内侍继续念:“支出,修城墙,修路,修井,安置灾民,军属粮补,护矿营饷,医棚药费,熊饭费……”
皇帝停住:“熊饭费也入账?”
姜羽举手:“黑山吃得多。”
姜禾:“要记。”
皇帝看向赵铁:“继续。”
赵铁:“回陛下,禾城账上,黑山属护城役兽。它守门,巡矿,拦过军器监逃账随员,按劳给饭。”
严松脸又涨:“那是误会。”
姜禾:“你还欠。”
严松闭嘴。
内侍念到最后:“结余银一万一千九百两,粮仓存粮十五万石,土豆红薯另列,不入旧谷账。边关军需,禾城自供,不向户部请银。”
殿里安了片刻。
皇帝问:“不向户部请银?”
赵铁:“回陛下,禾城修城,修路,养民,全用封地税粮和郡主私粮。虎啸营春夏两季军粮,禾城借支三万石,已由边军军功盐铁折账。”
李德抬眼:“边军私下借支封地粮?”
姜禾:“他们饿。”
李德:“军粮该由朝廷拨付。”
姜禾:“你们没拨。”
李德:“户部有拨。”
姜禾:“青州也拨了?”
李德被她一句截住。
皇帝拿起禾城税册,翻了两页。每页都有数,有押手印,有货物出入日期。字不华丽,可账清。
他看户部那边:“三月立城,自养五万余民,还能供边军。户部呢?五十万赈灾银,半路丢三十万。”
陈秉伏地:“陛下,臣有罪。臣未核清转运,臣愿领罚。”
皇帝:“钱呢?”
陈秉:“臣,臣不清。”
姜禾:“抄你家?”
陈秉一下抬头:“郡主慎!臣家中只有俸禄,哪有三十万两?”
姜禾:“那你怕啥?”
姜羽:“阿姐,他怕你搬。”
陈秉眼皮抖了抖。
这句话比御史弹劾还扎人。
他怕。
边关来的小郡主搜青州府衙,拿官印,拖知府看粥。现在她一句抄家,陈秉脑子里先过的是自家库房。他夫人昨日才把几箱绸缎挪到西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