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快十二点了，堂屋的铁架床上，陈建军仰面躺着，眼睛直勾勾盯着头顶那盏早已熄了的吊灯，灯罩的轮廓在暗里模糊成一团。

周恬的那几句提醒还在脑子里转，他不自觉地就想到了林水仙，那也是个盯上肉就绝不松嘴的小豹子，有辣又倔。

他烦躁地翻了个身，身下的铁架床立刻发出一声刺耳的“吱呀”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。

算了，他心想，有她挡在前面也好，自己这张嘴，有些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。

墙上的老挂钟敲过了十二下，沉闷的钟声还在屋里回荡，陈建军忽然感觉裤兜里一热。

是那本牛皮笔记本。

他侧过身子，从裤兜里摸出它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翻开了本子。

昏黄的光落在纸页上，一行行字迹正像从水里浮出来似的，慢慢变得清晰：

“1983年6月3日上午10时，滨海市公安局技通科调试三台‘协同通信’车载电台时，因频率合成器与功放模块匹配参数与说明书标定值存在0。3%的偏差，导致发射端驻波比过高，三台无法通过验收。解决方案：将第六脚与第十四脚之间跨接一颗0。01微法的瓷片电容，可抵消偏差。”

驻波比过高？0。01微法的瓷片电容？陈建军皱紧了眉头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本子上敲了敲。

看来明天的调试，还真不会太平。

正琢磨着，就听见刘晓燕卧室的门“咔哒”一声开了。

陈建军抬眼看去，只见刘晓燕耷拉着脑袋，眼睛半眯着，手里拎着个搪瓷水杯，身子摇摇晃晃地往厨房方向走。

脚上的拖鞋在地上“啪嗒啪嗒”地拖着，那样子，像一只小鸭子。

陈建军看得有些好笑，这丫头不是梦游吧，没出声叫她，目光又落回到笔记本上。

就在这时，笔记本上属于林水仙的那一行，新的字迹开始浮现：林水仙将于明日下午3点抵达滨海，随行携带三批泉州港务局滞销的尼龙布样。欲以此为资本，请陈建军评估服装批发市场前景。

陈建军一愣，随即失笑。这丫头还真是不经念叨，刚提了一嘴，人就要来了。

随即又苦起了脸，这疯婆子知道他偷了腥怕不是要咬死他。

心里忽然有些庆幸，多亏周恬答应去帮他探探口风，要不然，自己这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，那边人已经杀到了。

下午三点……他盘算了一下，看来明天得晚点回来才行，先避一避。

他正准备把笔记本合上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笔记本上，刘晓燕的那一行也冒出了几个字。

他精神顿时一振，困意都消了几分，这丫头，该不会真考上清北了吧？

他凝神看去，只见那一行字清晰地写着：六月三日凌晨，1208，刘晓燕熬夜刷题，精神不济，起身倒开水。因意识模糊，手滑，烫伤了手和小臂，严重影响复习和高考答题……

陈建军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卧槽！他猛地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：12：07！

他吓得浑身一激灵，只有不到一分钟！

他“嗖”地从床上蹦起来，连鞋都顾不上穿，光着脚就往厨房跑，噔噔噔几步就冲到了厨房门口。

正好看见刘晓燕迷迷糊糊地提着开水壶，壶嘴已经歪歪斜斜地对准了那个搪瓷水杯，手就搭在杯口上，眼看就要往下倒。

陈建军一张嘴，却又硬生生憋回去，这一嗓子喊出去反倒惊着她，让她手更不稳。

他一个箭步上前，伸手一把死死按住了她的左手，另一只手便去拦她提壶的那只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