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漫过整栋写字楼,傅聿深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屏幕暗着,办公室只留一盏落地灯,投下长长的孤影。
下属还站在原地,闻愣了一瞬,谨慎确认。
“傅总,真的不拦截?一旦当年的卷宗被挖出来,很多您刻意封存的细节都会暴露,万一……”
“我说不用。”傅聿深打断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,指尖摩挲腕间一枚老旧的银色手链,是他母亲遗留下来唯一的物件,“这么多年,我反复回看卷宗,认定是旁人冷漠、世道不公,才逼死了她。倘若底下还藏别的东西,我也该看一看。”
他心底那座牢不可破的黑暗城池,在这一刻,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。
长久以来支撑他所有行动、所有恨意、所有偏执的根基,第一次被动摇。
下属不敢再多劝,躬身退出门外,将门轻轻带上。
傅聿深垂眸,盯着手链上磨损的纹路,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。
愤怒,不安,还有一丝连他都不愿承认的期待。
他笃定世间皆是黑暗,所有人最终都会被宿命拖入深渊。
可若是,他的宿命本身,就是一场误会。
那他这么多年的隐忍、布局、不惜一切代价去印证黑暗,又算什么?
康养公寓,夜里九点。
三方人马已经分头启动旧案溯源。
姜藤动用私人调查团队,奔赴当年事发的小城,寻访旧街坊、老警员,寻找还在世的目击证人。陈年往事距今太久,人事变迁,很多人搬离原址,档案残缺,每一条线索都极难挖掘。
陈清珈坐在电脑前面,虽然无法出境,海外团队依旧待命,专门检索境外报刊、跨境医疗记录。当年傅聿深母亲曾短暂出境求医,有一部分资料保存在海外档案馆,国内卷宗没有收录。
苏知予没有休息,翻出之前苏家案件的全部材料,试图寻找两桩旧案之间潜在的关联。
“当年傅母出事的时候,苏家正在急速扩张,曾经和傅家有商业往来。”苏知予指尖点在文档上,轻声开口,“只是那一段合作记录,后面被人刻意抹掉了,卷宗一笔带过,只写两家和平终止合作。”
姜藤抬眼,眉峰微蹙。
“苏家?”
“嗯。”苏知予点头,“时间线刚好对上。傅母出事前三个月,正是两家合作破裂的时候。傅聿深一直以为,母亲是被合作方背叛、被旁人冷眼逼到绝境,可如果背叛她的,正是早年的苏家。”
陈清珈猛地抬头。
“那整件事就串起来了!傅聿深针对苏家,针对苏家血脉,执着地想要印证黑暗宿命,源头并不只是他母亲的悲剧,他从很早之前,就认定苏家这一家人,天生就会制造苦难。”
“苏家认罪伏法,资产清算设立医疗基金,在傅聿深眼里,远远不够。”苏知予缓缓道,“他认定苏家骨子里的恶不会消失,就算这一代人伏法,下一代依旧会被苦难缠绕,孩子的悲剧就是最好的证明。他想要亲眼看见,这份宿命应验。”
姜藤立刻拨通外勤负责人电话,吩咐下去。
“重点查傅家和苏家当年的商业合同、资金流水,所有被抹除的记录,全部复原。”
一夜转瞬而过。
翌日正午,外勤团队传来第一条重大线索。
他们找到了当年负责傅母案件的老警员,老人已经退休多年,听闻来意,犹豫许久,才同意见面。
视频连线接通,屏幕里的老人头发花白,坐在自家小院,长叹一口气。
“这个案子,我记一辈子。当年大家都以为,是合作方背信弃义,她承受不住打击才走的绝路。但其实……她早就确诊重度抑郁,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偷偷服药。”
老人顿了顿,缓缓道出埋藏多年的秘辛。
“合作破裂只是导火索,不是根本原因。她那时候已经很难控制情绪,出事之前,还写下一封遗书,不怪合作的商人,只恨自己撑不住。可惜遗书原件后来不见了,对外通报的时候,只强调商业受挫,把精神病史压了下去。”
客厅里面,三人皆是一震。
陈清珈快速敲字,同步记录。
“也就是说,傅聿深一直相信的那个‘所有人联手伤害母亲’的故事,从根上就是错的。”
“对。”老警员继续往下说,“当年有人私下找到警局,拿走了遗书,要求对外简化案情,不要公布精神疾病相关内容,说是为了保全逝者名声。至于那个人是谁,我不能百分百确定,只记得,姓傅。”
傅聿深自己家的长辈。
为了家族体面,刻意修改故事,隐瞒遗书,塑造出一个被外界迫害的受害者形象。
真相,被至亲亲手掩埋。
苏知予静静听完,心口微微发沉。
“这么多年,他恨错了方向。他以为是外界、是旁人、是苏家、是这个世界充满恶意,可困住他母亲的,是疾病;困住他自己的,是家族刻意编织出来的谎。”
姜藤沉声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