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如今攒下的每一分家业,看着风光,实则都悬在半空。
地方上新来一位官员,要打点;盐运司换一位上官,要孝敬;遇上严查私盐,更是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。
“我拍下的,哪里是浙江的糖……”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:“是给子子孙孙,挣一个皇家买卖人的名分。”
有了这层名分,往后谁要动他,就得先掂量掂量,他身后站着的,是谁。
“妈的,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”
他一咬牙,眼底闪过一抹狠色:“我就压你们一头!”
不远处,陆明远也在盘算。
他是浙江本土的商人,一府一县的路子,早摸得滚瓜烂熟。
可他心里,还藏着另一桩事。
江南的商人,是听着沈家的故事长大的。
当年那一位,号称富可敌国,连京城的城墙都能帮着修!
结果呢?说倒就倒了。
陆明远的织机越多,心里反倒越发慌。
树大招风,财多催命。
“程德海一个外来的盐商,也敢跟我抢?”
“老子让你抢。”
他冷笑一声,提笔就往纸上写,数字一处,比他原先盘算的,又添了一成。
只要上了船,他才睡得着觉。
王怀玉却没盯着浙江。
他是个实在人,知道在江南地面上,他比不过这些地头蛇,犯不着拿银子去硬砸。
他的目光,落在山西、河南两块地上。
老家的生意,稳当。
可他运了半辈子粮,往九边跑了一趟又一趟,最清楚没靠山的苦
银子挣得再多,没有护着的人,也不过是替别人攒的。
“我若写低了,被旁人捡了去,九边的粮路,反倒被人卡一道。”
他沉吟片刻,也下了狠心:宁可贵些,也不能丢了自家的根本。
鲍文广和陈海旺,各有各的盘算。
一个盯上了茶马古道上的川陕,一个盯着两广的海贸码头。
而在堂角,一个鬓角花白的老商人,也攥着笔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姓宁,是济南府来的棉商,本钱比不得在座这些大人物,带的,是一家人东拼西凑、连祖宅都押上的全部身家。
他心里清楚,大行省的总商,他想都不敢想。
可他盯着的,是那二级分商的名头。
“就是拼下一个府……不,哪怕只在册子上,落下我宁家一个名字……”
他喉咙动了动,浑浊的眼里,泛起光来。
方才王掌柜的话,他翻来覆去,嚼了一遍又一遍。
安心做买卖,朝廷不亏待;有人觊觎家业,珍宝阁自会出手。
这两句话,对程德海他们,是锦上添花;对他宁守成,却是雪中送炭。
他一个小商人,这些年被豪强压过价,被衙役讹过钱,被同行仗着靠山抢过生意,哪一次不是咬碎了牙,往肚里咽?
若是搭上了珍宝阁的线,成了在册的分商——
往后谁还敢拿他当软柿子捏?
“雪糖赚不赚钱,不打紧了。”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“先上了这艘船,命,才是自己的。”
“保证金贵?”
“命,可比保证金贵多了。”
这念头,不只是他一个人的。
堂内不少中等商人,原本还在肉疼那笔银子,可想着想着,眼神一个个都变了。
雪糖的利,是明面上的,是一时的。
可珍宝阁身后那层若隐若现的皇室背景,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。
哪怕这糖一斤不赚,只要能买来一个名分,一道护身符,让一家老小、祖宗攒下的家业,能安安稳稳地传下去——
这买卖,就值。
这哪是竞拍经销权?
这是各家各户,倾尽全力,替满门老小,买一张保命的船票。
暗拍,就是个局。
每个人都想猜别人的底牌,每个人都怕被别人背刺。
到了最后,谁也不敢赌那点侥幸,只能咬着牙,把数字往自己心口的最深处写,一笔比一笔狠。
片刻之后,一张张纸条被折起,署上名,依次投入了那只密封的箱中。
像一颗颗定心丸,也像一坛坛埋好的银子。
王富贵看着箱子将满,脸上的笑意,愈发浓郁。
他朝二楼的方向,隐晦地拱了拱手。
而沈铮站在栏杆后,望着楼下,眼神亮得很。
他看着这些人落笔时的狠劲,哪会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?
利,是拴不住人的。
怕,才能。
写吧。
尽情写吧。
你们写下的每一个字,都是自家的身家性命,也都是老朱内库的金山银山。
这第一刀,就要割出个满堂彩来。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