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增提着装笔墨的竹篮,跟着前面的士子走进贡院时,夕阳刚落,天边还留着一抹浅橙。
他今年已经七十岁了,头发白了大半,背也有些驼,走得慢,落在队伍末尾,手里的竹篮晃悠着,里面的烧饼偶尔撞出轻微的声响。
分到的考棚在西二排七号,他挪着步子走过去,推开半人高的木板门。
里面果然如传般狭小,只够摆一张小案、一把矮凳,角落里还放着张铺着草席的木床,刚够一个人躺下。
范增放下竹篮,先伸手摸了摸木床,还算干净,又看了看案上的烛台,里面有半截蜡烛,是考务司备好的。
他从竹篮里拿出被褥。
是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被,叠得整整齐齐,还有个薄枕头。
铺完被子,他才坐在凳子上,从竹篮里拿出个油纸包,打开。
里面是几个烧饼,还带着点麦香。
他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,饼有些干,嚼得腮帮子发酸。
便起身走到考棚外的炭盆旁,从旁边的陶罐里倒了碗热水。
这是值守吏员刚添的,还冒着热气。
热水滑过喉咙,冲淡了饼的干硬,范增靠在考棚的木板上,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。
刚升起没多久,挂在贡院的飞檐上,清辉洒在地上,把积雪照得发亮。
“八千人……”范增小声嘀咕着,心里还是有些意外。
他以为最多四五千人,没想到竟有这么多士子来考,看来想为大秦做事的人,比他想的还多。
可他并不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。
他虽老矣,但在他看来,他的才能绝不比任何年轻士子差。
风吹过考棚的木板,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。
范增打了个哈欠,把剩下的烧饼包好,放回竹篮,又吹灭了案上的蜡烛。
明天要开考,得养足精神。他躺在木床上,盖上粗布被,枕头有点硬,却也暖和。
没一会儿,就沉沉睡了过去,只有窗外的月亮,还照着他的考棚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贡院里一片漆黑,只有值守吏员手里的灯笼,在考棚间晃悠。
“笃笃笃——卯时过半——”打更人的声音从传来。
考棚里瞬间有了动静,有的士子翻了个身,嘴里还嘟囔着策论的句子。
有的摸索着找衣服,布料摩擦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范增被打更声吵醒,睁开眼,考棚里还是黑的,只能看到窗外微弱的天光。
他慢慢坐起身,摸出竹篮里的毛巾,走到考棚外的水缸旁,用冷水擦了把脸。
水有点冰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,却也清醒了不少。
回到考棚,他拿出两个烧饼,慢慢吃着,又倒了碗热水,一边喝,一边在心里默背秦律的条文。
他虽自信,但年纪大了,记忆力的确是大不如前,这些秦律他还是得时常回想。
周围的考棚渐渐热闹起来。
有的士子还在小声背,声音发颤,显是紧张。
有的在整理笔墨,把麻纸铺了又铺,生怕折了角。
还有的来回踱步,手指不停地搓着衣角。
范增却静,坐在凳子上,闭上眼睛,继续在心里顺秦律,偶尔听到外面的动静,也只轻轻吐口气,没受影响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天渐渐亮了,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。
“分发考卷——”吏员的声音在考棚间响起,手里捧着一叠考卷,挨个儿给士子们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