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乘坐的马车驶入咸阳宫,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“哒哒”声,与夜色中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,在空旷的宫阙间回荡。
内侍引着他穿过层层回廊,绕过殿宇楼阁,最终抵达章台殿外。
殿内烛火通明,暖黄的光影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面,勾勒出肃穆而压抑的轮廓。
“李相,陛下在殿内等候,请随奴才入内。”内侍躬身行礼,双手推开沉重的殿门,一股带着墨香与烛火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。
李斯深吸一口气,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上的褶皱,压下心中的不安,迈步踏入殿内。
刚一进门,便见嬴政端坐御座之上,手中捧着一卷白纸。
纸上用笔勾勒着密密麻麻的线条与字迹,正是他与陈墨商议的改革官制图。
嬴政听到脚步声,头也未抬,直到李斯走到殿中中央,躬身行大礼:“臣李斯,参见陛下,陛下万年!”
“免礼。”嬴政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与往日里君臣议事时的温和相比,多了几分难以喻的疏离与深邃,像寒潭般深不可测。
李斯心中一紧,依起身,却依旧垂着头,目光死死盯着地面的青砖,不敢直视御座上的嬴政。
他能清晰地感受到,殿内的气氛异常压抑。
嬴政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,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。
有审视,有追忆。
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冰冷。
这让他浑身不自在,后背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嬴政缓缓放下手中的官制图,目光落在李斯身上,心中翻涌着万千思绪,复杂到了极点。
他还记得,自己十三岁登基那年,李斯怀揣着满腹经纶与建功立业的抱负入秦,最初投在吕不韦门下做舍人。
凭借着过人的才学与敏锐的政治嗅觉,李斯很快便通过吕不韦的举荐,进入了他的视野。
第一次见到李斯时,那个身着青色儒衫、目光锐利如鹰的年轻人,当着他的面慷慨陈词。
直天下一统的时机已到,劝他抓住“天予不取,反受其咎”的机遇,扫清六合、席卷八荒,莫要错失千古伟业。
那时的嬴政,虽年少却已胸怀大志。
他被吕不韦架空,处处受制。
李斯的一番话,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。
让他第一次意识到,眼前这个男人,或许能成为他打破桎梏、实现宏图霸业的得力助手。
于是,他力排众议,任命李斯为长史,让他派遣谋士携带金银珠宝前往六国游说,收买权臣、离间君臣、招揽贤才,为秦国的统一大业铺路。
彼时的嬴政,只觉得李斯有急智、有手段,可堪一用,却尚未全然托付心腹。
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将李斯视为腹心、委以重任的,是二十八年前的“逐客令”事件。
当年,韩国派水工郑国入秦,以修建水渠为名消耗秦国国力。
事败后,宗室大臣纷纷上书,污蔑所有外来宾客皆为他国间谍,要求驱逐所有非秦籍臣子,李斯因是楚国人,也在被驱逐之列。
就在他即将离开咸阳、踏上归途之际,连夜写下了那篇流传千古的《谏逐客书》,派人快马加鞭呈递到他手中。
“是以太山不让土壤,故能成其大;河海不择细流,故能就其深;王者不却众庶,故能明其德。”
嬴政至今仍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出其中的名句。
那篇文章,引经据典、条理清晰,既驳斥了逐客的荒谬,又点明了“王者无外”的治国之道,更强调了招揽天下贤才对秦国统一的重要性,字字珠玑,句句切中要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