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官愣了愣，面面相觑。

随即有官员出列回道：“这还用说？井田制将土地划分为九块，八家共耕公田，私田所得归己。”

“可随着人口增多，私田不足供百姓生计，百姓便私下开垦荒地，权贵趁机兼并公田、抢占荒地，公田无人耕种，井田制自然崩溃！”

宗正府的老臣补充道：“再者，井田制下，土地名义上归天子所有，实则由诸侯、卿大夫层层分封掌控，诸侯私占公田、隐匿田亩，周天子根本无力管控。”

“久而久之，土地国有名存实亡，最终演变为诸侯私有，这便是井田制的死穴！”

还有一位军功出身的官员说道：“商君变法正是看透了井田制的弊端，废公田、认私田，允许百姓买卖土地，百姓有了土地所有权，才肯卖力耕作、奋勇杀敌以求封赏，大秦方能富国强兵，一统六国。文定侯岂能无视这百年变法之功？”

陈墨听完，微微点头，语气中肯：“诸位所，皆是井田制崩溃的表象，却未触及根本。在下以为，井田制的彻底失败，根源有二。”

“其一，在周朝乃至今日的大秦，土地乃是天下最重要的生产资料，是百姓安身立命的根本，更是权贵阶层追逐利益、巩固地位的核心。”

“当土地的所有权归属模糊。名义上为天子所有，实则由诸侯、卿大夫、世家层层把控，权贵便会不约而同地利用手中权力兼并、隐匿，哪怕没有荒地可垦，也会通过巧取豪夺、逼迫买卖等手段，将公田化为私产。”

“这是人性趋利所致，非制度本身能约束，即便没有人口增长的压力，井田制也迟早会因权贵的私占而崩塌。”

李斯听到这里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朝服腰间的玉带，心中若有所思。

陈墨点出“土地是核心生产资料”这一点，他此前虽有察觉，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梳理过。

此刻被一语点破，竟觉得抓住了一丝关键，却又朦朦胧胧难以捉摸。

只觉得陈墨的视角，远比他此前的思考更深入本质。

陈墨继续说道：“其二，周朝乃至如今的大秦，根本不具备推行全盘土地国有的客观条件。”

“土地国有，绝非简单地将土地所有权收归朝廷，它要求朝廷对天下田亩有绝对的掌控力。”

“既要精准统计每一寸土地的位置、肥力、产出，又要按百姓的人丁数量、劳作能力、户籍属地公平分授，还要定期核查调整，防止百姓私占、权贵包庇。可眼下大秦的现实条件如何？”

“从咸阳传一道旨意到偏远的南海郡，少则半月，多则数月。全国户籍核查尚且需要数年才能完成一次，且疏漏百出，更何况是数千万亩田亩的精准统计与监管？”

“交通不畅、信息闭塞、官吏能力参差不齐，朝廷既无法做到对天下田亩的精准管控，土地国有便只能是一纸空文，最终要么重蹈井田制‘名存实亡’的覆辙，要么滋生更多的贪腐与隐匿，反而加剧土地乱象，比土地私有危害更甚。”

殿内百官渐渐安静下来，不少人皱着眉头低头思索陈墨的话。

不得不承认，陈墨所句句切中要害，井田制的失败确实不止“时势”那么简单，客观条件的限制是绕不开的坎。

那些此前激烈反驳的官员，也一时语塞，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，只能看向陈墨，等着他继续说下去。

就在这时，廷尉府的一位官员忍不住出列，躬身拱手，语气带着疑惑问道：“文定侯既全盘土地国有绝无可能，方才又说唯有恢复土地国有才能根除兼并之弊，这岂不是自相矛盾？”

“还请文定侯明示，大秦究竟该如何做，才能既不逆时势，又能根除兼并祸根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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