岛国。

晨雾裹着红果酒的醇香漫进茅草屋时，幽若正对着铜镜发愁。

粗布衣裳的领口勒得发紧，腰间的赘肉把布带撑出三道褶，聂风递来的红果糕还在手里冒着热气，她却对着镜中圆滚滚的自己叹气：“再吃下去，怕是连门都挤不出去了。”

“挤不出去才好。”

聂风从背后搂住她，下巴搁在她发顶，掌心贴着她腰间的软肉，“这样就没人能把你从岛上拐走了。”

他案上摆着刚编好的竹篮，里面堆满红果，是今早去林里摘的，颗颗饱满得像要裂开。

岛上的日子确实养人。幽若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，步惊云的麒麟臂更壮实了，孔慈绣帕上的针脚都带着慵懒的弧度。

每天天不亮，就能听见秦霜在红果林里打太极，灵汐跟在后面学，招式歪歪扭扭却笑得开怀。

日头正中时，大家聚在三生石旁喝酒，烤海鱼的油脂滴在火里，滋滋冒白烟。

到了夜里，篝火边总少不了念霜的笛声，调子从最初的生涩渐渐变得悠扬。

“幽若奶奶，您尝尝这个！”

念霜捧着碗新酿的红果酒跑过来，陶碗上还沾着他的指印，“灵汐女王说加了蜂蜜，甜得很！”

幽若接过酒碗时，手腕上的玉镯差点滑下来

。

这是聂风用红果木换来的，原本松松垮垮，如今竟卡得正好。

她抿了口酒，甜香混着酒香在舌尖炸开，恍惚间想起刚到岛国时的狼狈，那时谁能想到，自己会有被红果酒养胖的一天。

变故发生在第七个满月。

岛民们正围着篝火庆祝红果丰收，最年长的老者突然捂着胸口倒在地上。

他手里还攥着颗红果，皱纹堆垒的脸上凝固着笑容，眼睛却再也没睁开。

幽若看着老者枯瘦的手从担架上垂下来，指节间还沾着红果的汁液，突然觉得心口被什么堵住了。

这老者总爱坐在红果林里编竹筐，每次见了她都要塞颗最大的红果，说

“姑娘家吃了红果，日子能甜透心”。昨天还好好的人，怎么说没就没了？

“他活了九十二岁，是岛上最长寿的人。”

灵汐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她正指挥族人给老者换寿衣，麻布衣裳上绣着红果纹样，是孔慈连夜赶制的，“按规矩，要在涨潮时海葬。”

海葬的仪式简单却庄重。老者的遗体被放在红果木扎成的筏子上，上面铺满了新鲜的红果和桃花瓣。

灵汐亲自点燃筏尾的引信，火光在暮色中跳动，映着她平静却泛红的眼眶。

当筏子随着涨潮漂向深海时，岛民们齐声唱起古老的歌谣，歌词大意是

“归向大海，如红果落土，静待新生”。

幽若望着筏子消失在海天相接处，突然抓住聂风的手：“他们……

从来都知道自己会老死吗？”

聂风沉默着点头，指尖触到她掌心的冷汗。

他想起蓬莱老神仙的话，长生未必是福，可亲眼看着熟悉的人化作海浪里的星火，还是让人喉头发紧。

那晚的篝火宴没了往日的热闹。

孔慈把烤好的海鱼分给大家，自己却没动筷子；步惊云的麒麟臂搭在膝盖上，反复摩挲着块红果木，那是老者生前给他的。

念霜的笛声带着哭腔，吹到一半突然停了，蹲在地上捂住脸。

“你们是不是觉得奇怪？”

灵汐突然举起酒碗，酒液晃出细碎的光，“我们明知会死，却每天都笑得那么疯。”

她喝了口酒，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火光下格外清晰，“因为老者说过，红果只有熟透了落地，才能长出新苗。人也一样，活得再久，终究要归处。”

幽若的心猛地一颤。她想起自己的不死身，想起蓬莱的长生术，突然觉得这或许是种惩罚。

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，自己却被困在时光里，像颗永远挂在枝头的红果，看着同伴落地、腐烂、发芽，而自己只能在风中摇晃，日复一日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岛上的气氛淡了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