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好。”
小姑娘低头写东西,没看见他嘴角扬起的弧度。
十分钟里,赵穆清一直站在门口。
看她埋头改方案,笔尖沙沙响,偶尔停下来翻一页参考材料,眉头微蹙,又松开。
他看着看着,脑子里浮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。
刚进少年班的小不点,放假被陶家送到他书房来写作业。
他坐在书桌另一头看文件,她趴在对面写少年班的讲义,写着写着就开始咬笔帽,咬着咬着就趴在作业本上睡着了。
他起身走过去看了一眼,旁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。
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背上,回到座位上继续看文件。
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在旁边看她,心里知道小不点迟早要长大,但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。
现在她依旧坐在他书房里,改的是文保修缮的方案,用的是他教她的逻辑,走的是他没给她铺过的路。
他看着她一笔一笔往下写,胸口有种很奇怪的感觉,像是自己种了十几年的一棵树,忽然有一天发现它已经能自己从地里吸水了。
十分钟很快到了,陶灵聿把材料收好,起身跑向他,牵住他的手,仰脸说:“哥哥,我想听睡前故事。”
“好。”赵穆清反手握住她的手,“想听什么?”
她想了想:“十六岁住院那次,你讲的那个故事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弯唇:“先去床上躺着,我洗个澡就来。”
陶灵聿立刻掀开被子躺进去:“快点哦。”
赵穆清转身进了浴室,再出来时,被子里的人已经有些困了,正揉着眼睛打哈欠。
他走到床边侧身躺进去,把犯困的姑娘揽进怀里,一边轻拍着她的后背,一边开口。
“从前有座山,山脚下有条河,河上架着一座石桥。桥很老了,桥栏上的石狮子磨得没有棱角,桥面上的石板被踩出了凹槽。没人知道这桥是什么时候修的,只知道它一直都在。”
“河两岸的人每天从桥上过。有人赶集,有人上学,有人走亲戚。桥不说话,它只是让所有人从它身上走过去。有一天,一个小姑娘走到桥中间,停下来,趴在栏杆上看河。她看了一会儿,从兜里掏出一块糖,搁在栏杆上,说:‘给你吃。’”
“桥不会吃糖,但桥记住了她。后来她经常来,有时候趴在栏杆上看河,有时候坐在桥头唱歌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。桥想,这孩子怎么老来。”
“后来她不来了,桥等了很久。春天过了,夏天过了,秋天也过了。桥想,她大概不会来了吧。”
“第二年春天,她又来了。长高了,头发也长了,穿了一件蓝裙子。她走到桥中间,还趴在那个栏杆上,看了一会儿河,然后说:‘好久没来了。’她站了一会儿,又走了。”
“桥知道,她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。但桥还在那里,因为桥不会走。”
赵穆清讲完最后一句,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,呼吸绵长,睫毛垂着。
“睡着了?”他轻声问。
“没有。”陶灵聿含含糊糊应声,“桥不会走……那姑娘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桥多可怜。”
“桥不可怜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桥愿意。”
怀中人没再问,呼吸渐渐沉下去,手臂还圈着他的腰。
赵穆清低头看了她一会儿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的肩膀。
十六岁那年,病房里只有床头灯亮着。她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,脸烧得有点红,靠在枕头里。
“穆清哥哥,我睡不着,你给我讲个故事。”
他当时坐在床边,讲了那座桥。
她听完就问:“那姑娘为什么不回来看桥?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说:“要是我,我肯定回去”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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