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上午,赵穆清坐在办公桌后,神色如常地翻开一份待批件。
钢笔在纸页上落下两行批示,笔尖忽然顿住。
两秒停顿后,他按下内线电话:
“陈桥,年底了,各试点合作方的项目推进情况,做个阶段性梳理。不用太细,先拿个概览过来。”
“好的领导,我马上安排。”
收线后,笔尖重新落回纸面,像刚才那通电话不过是万千公务里最普通的一件。
那份“阶段性梳理”报告,在三天后放到了他桌上。
赵穆清逐页翻过去,穆氏基金会的条目十分齐整。
每一笔拨付都附完整审批单与银行回执,每一次沟通环节都有书面纪要存档,连协议约定的反馈节点都卡得分毫不差,甚至额外附上了第三方监理的进度说明,比常规公益项目的合规材料还周全三分。
他翻了两遍,合上报告,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太干净了。
每一处可能被挑出毛病的地方,都被人提前想到了、补上了。
一个做事滴水不漏到这种地步的人,从合作之初,就在防着有人查。
防谁?防他。
十二月剩下的日子,像被冻住的河水,表面平静无波,底下暗流涌动。
赵穆清照常开会、批件、听汇报,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,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陶灵聿泡在专班办公室,把技术标条款打磨到了第三版,应急支顶的日巡查记录每天准时更新,文保批复还在流程里走。
穆氏基金会的年会筹备进入收尾阶段,邀请函确认了两轮,出席名单层层报上去,一切都按部就班。
十二月二十七号晚上,客厅的落地灯暖融融的。
陶灵聿抱着一条烟灰色丝绒连衣裙从楼上跑下来,赤着脚踩在地毯上,站在沙发前转了个圈,裙摆荡出柔和弧度。
领口是微垂的荡领,衬得脖颈线条纤细,裙摆长度刚过膝盖,正式又不张扬。
“这件行不行?会不会太素了?”她语调轻快,发梢随着动作晃动。
赵穆清坐在沙发上,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两秒,指尖搭在茶杯沿上,淡淡吐出一个字:“行。”
“那就穿这件。”她立刻笑弯了眼,抱着裙子小碎步跑回楼上,嘴里还念叨着配哪双珍珠耳钉,轻快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口。
赵穆清低头看了眼指尖的青瓷茶杯,敛眸抿了一口,茶水温凉,淡而无味。
……
十二月二十八号晚,穆氏基金会年度公益答谢会。
陶灵聿和齐峰一起到的穆氏大楼。
宴会厅设在大厦顶层,电梯门打开,迎面是一整面落地窗,窗外是东三环的夜景。
厅里摆了二三十桌,灯光打得柔和,舞台背景板上印着穆氏基金会年度公益项目的照片。
齐峰扫了一眼:“规格不低。”
陶灵聿没说话,跟着引位的秘书往里面走。
专班的位置在中间偏后,不算显眼,但也不至于被忽略。
坐下之后,她环顾了一圈,来的人比她预想的多。
有几张面孔她在新闻里见过,某央企的副总、某基金会的理事长、几个做城市更新赛道的民营老板。
还有几个面生的,看气质像是体制内的,但没穿正装,坐在角落里喝茶。
“那边那个,”齐峰压低声音,朝靠窗那桌抬了抬下巴,“市发改委的副主任,旁边那位是住建委的。”
陶灵聿点了点头,没多看。
七点整,年会开始。
主持人开场,基金会秘书长做年度工作汇报,讲了今年做了哪些项目、投了多少钱、覆盖了多少社区。
陶灵聿听了一半,注意力放在后面的议程上。
七点四十,穆南苏上台。
他穿了一身深灰近墨的西服,素色暗纹领带系得规整,灯光打在他脸上,五官轮廓显得比平时更加温润。
稿子不长,讲了基金会的公益方向、来年的规划,他语速不快,字字清楚。
讲到合作方答谢时,他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全场,落在专班那桌的方向:
“今年基金会在老城保护领域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,这要特别感谢城市中心专班的技术团队,陶灵聿同志和她的同事们,在砖塔胡同现场跑了几个月,把核验标准从纸面落到了每一户院子里。我们基金会的钱能花得踏实,是因为有人在前面把技术这道关守住了。”
台下鼓掌。
陶灵聿微愣,被齐峰用胳膊肘碰了一下,低声提醒“站起来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