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夫人胸中的火气丝毫未消:
“什么陆家的血?什么他的考量?他年纪轻轻懂什么!一腔热血上头,什么都可以抛在脑后。”
“人人都喊着要上前保家卫国,可我们是做父母的,我们要替他的前途盘算,要替他的安危考虑!”
说到这里,她的语调带上几分的哭腔:“你知不知道,战场上子弹是不长眼的。”
是啊,那一颗不长眼的子弹,带走了她的一个孩子。
她含辛茹苦养大的,这样年轻的孩子。
马背上的颠簸流离不曾让他夭折,缺衣少粮的艰苦也没叫他早亡。
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场,胜利后的战争。
望向墙壁上悬挂的那幅建国那年,他们一家刚搬到京市时的全家福。
相片里,大儿子一身戎装,意气勃发,神采飞扬地立在一侧;明扬站在另一边,眉目清朗温润,唇角噙着一抹笑意。
兄弟二人一左一右,捉弄小妹妹,把才十四五岁、梳着两条麻花小辫的明意提溜起来,搁在正中间。
老陆和她,则坐在正中的两把木椅上。
那时候多好,一家整整齐齐,一个人都没有少。
只看了短短一瞬,陆夫人便不忍再凝视,猛地别过脸庞,取出绢质手帕,飞快地按了按眼角,把将要滚落的泪水硬生生按了回去。
陆司令看着妻子隐忍落泪的模样,心里也不好受。
竹君向来端庄坚韧,这辈子极少在人前落泪,更极少在他面前这般失态。
他起身走到她身侧,坐在沙发扶手上,宽大的手掌落在她肩头,没有多,只用无声的动作安抚着满心悲恸的妻子。
沉默良久,他才低声开口:“孩子们都长大了,再也不是小时候能任由我们安排、护在羽翼下的模样了。他们有自已的想法,自已的选择。”
陆夫人肩头垮下,满是无力与泄气,声音沙哑:“可我就只剩明扬这一个儿子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司令沉声道,“老郝电话里虽然没细说,但我了解咱们的儿子,大战在即的关键节点,他绝不可能临阵脱身、落人话柄。”
他顿了顿,带着几分无奈:“就算我现在强行下令、让人去临澜把他押回来,他人是能平安回京,可你想让他这辈子,永远活在心虚、愧疚、自我苛责里吗?”
陆夫人喉头一哽,后半句反驳堵在胸口,终究化作一片死寂。
事已至此,尘埃落定,早已无力转圜。
可担忧压心、悲气难平,她满腔怒火无处宣泄。
陆明扬这臭小子远在千里之外的临澜,她骂不到、也揍不到,那所有的怒火最后只能尽数迁怒到身边的丈夫身上。
她瞪着陆司令,带着怨气与委屈,字字带着刺:“是啊!我们陆大司令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!我就这一个亲儿子了,可你老家,不还有一个儿子吗?!”
陆司令闻几乎要扶额。
又是这样。
这是夫妻俩半辈子的陈年疙瘩。
每逢争执矛盾,竹君总会忍不住翻出这一桩旧事,朝他撒气。
纵使他婚前便坦诚过往,面对满心委屈的妻子,也终究带着几分英雄气短的理亏。
“你怎么又扯到这上头了?”他无奈道,“我对明扬、对这个家的心,何曾比你少半分?”
陆夫人知道这话驳不动,旧事既定,无从更改,再争也只是徒添烦扰。
她只好调转话头,继续迁怒:“兰英也真是的!她跟着明扬随军这么久了,就不知道好好劝劝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