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回到几分钟前。
午间的阳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洒进来,在白色桌布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。
雷奥哈特放下酒杯,看着对面正在用餐的少女。
她的吃相很好——这是当然的。
阿尔德海姆家的教养不会在这种地方出错,但他注意到的不是礼仪,而是和自己共餐时的自然。
一种完全没有刻意痕迹的自然。
她会因为食物好吃而微微眯起眼睛,会在一道菜吃完后下意识地看一眼空盘子,好像在说“可惜,怎么就没了”。
这些细微的表情,在以前的洛莉丝脸上,他从未见过。
——不,应该说他从未在意过。
因为以前的洛莉丝在他面前,永远是那副完美到滴水不漏的贵族小姐模样,微笑的角度、说话的语气、用餐的动作,全部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他人对她评价的恶劣态度在自己面前从来看不见——雷奥哈特也明白这是她对自己的迷恋表现。
他也对这种故作完美的表现没有意见,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。某种程度上,他甚至觉得这样很好,只需要按部就班地配合完成政治任务就好。
就连今天邀约洛莉丝的出发点……
都是这个。
但,今天的洛莉丝不一样,或者说自从入学后就有了改变,这种改变也许是不爱自己的表现?
雷奥哈特不明白,所以他从歌剧院开始就一直关注,直到现在,似乎水落石出。
垂下眼睛,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蔬菜,思绪回到两个小时前。
……
歌剧《精灵女王》演到最后一幕的时候,雷奥哈特用余光注意到,洛莉丝在用手背擦眼睛。
一开始他以为看错了。
洛莉丝·冯·阿尔德海姆——那个在社交场上永远昂着下巴、对谁都是一副“你配不上我的视线”模样的公爵千金。
居然看歌剧看哭了?
他一直在用余光在隐蔽观察,从未投入过这所谓的歌剧没有立刻转头,见到此情此景,等了几秒钟,确认那个动作不是揉眼睛而是擦眼泪之后,才侧过脸去。
“哭了?”
雷奥哈特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。
因为他知道,如果是以前的洛莉丝,这句话足以让她立刻竖起全身的刺,用一句冰冷的“殿下多虑了”把距离拉开,她可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丢人的一面。
但她的反应是——慌乱。
先是一瞬间的错愕,然后飞快地别开脸,用手揉眼角,同时嘴上说着:“没有,只是有点涩”。
可是,这些动作都出卖了她。
在常人看来微不足道的细节。但对雷奥哈特这个在王宫里长大的人来说,却是能够投射出内心的思绪。
他想,以前的洛莉丝要么坦然承认(如果这对她有利),要么冷笑着否认(如果这对她有保护作用)。
但绝对不会像这样……像一个被抓包的人。
他姑且把手帕递过去。
内心仍旧在观察着。
把手帕递过去的时候,洛莉丝接过去的动作带着一种微妙的不好意思,假如说贵族小姐的矜持是我不需要你的东西、但出于礼貌我收下了。
那么她的就是一种更朴素的、更接近普通人的“啊,麻烦了人家”的感觉。
这绝不是会在表面上表达出来的信息。
而是通过眼神转挪的幅度,眉眼间挑起的高度,向后缩起来的肩膀等等来观察。
雷奥哈特能够大致感觉到对方的情绪,甚至不用动用「眼睛」。
可是,这对吗?
这不对。
这很不对。
接下来是珠宝店。
他陪她走进那家店的时候,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——她会直奔最贵的柜台,挑一件最大的宝石。
以前的洛莉丝一定会这样做。
但她没有。
繁华的珠宝店里面,她的目光在那对蓝宝石耳钉上停了两秒——仅仅两秒——然后就说只是觉得颜色不错。
雷奥哈特保持微笑走去查看。
那对耳钉很小,很素。价格在那家店里大概只算中下水平。
她甚至不是在看给自己用的东西——因为那个款式,那个大小,那个颜色,明显更适合送给一个年轻女孩做礼物,而不是一个公爵千金自己佩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