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梦，转眼便是第二天天光大亮，只是沈令仪却睡得并不算十分踏实。

夜里翻来覆去好几回，她一动，旁边陆明扬搭在她腰上的手便收紧几分，仿佛生怕她跑了还是怎么样的。

中间她迷迷糊糊醒过来，稍稍挪了挪身子，身侧那人的呼吸并不匀净，多半也没有睡熟。

早上七点多，两人起身下楼吃了早饭。

沈令仪想着等会要见孟庆山，身上居家的衣裳终究不算是能正儿八经见客的打扮，吃罢早饭就回卧房打算另外换一身。

她往楼上去，陆明扬也从身后牵了她的手，形影不离的一块。

打开衣柜，翻出一条灰蓝色细棉连衣裙，款式只能说中规中矩，小翻领，裙摆到小腿，素净得体。

陆明扬靠在衣柜门框上，酸溜溜开口：“怎么穿得这么好看。”

沈令仪闻，搁下手里裙子，学着他的样子靠在衣柜边上，斜斜睇他一眼，也不惯着他：

“好啊，那正好你来帮我翻翻，看看哪个我穿上不好看的，我就听你的穿那件。”

说完，她双臂抱在胸前，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吃飞醋的男人，那模样分明就是：

你尽管挑，敢挑出来，可有你好受的。

陆明扬哪里不知道这是一道送命题，立刻乖乖改口：“你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
沈令仪娇哼了一声，没再理他，见他也不挪地方就这么大喇喇地守在屋里，没办法只好背过身，将身上那件衣裙从肩头褪下，拿起那条灰蓝色连衣裙换上。

换好衣裳，两人一同回到客厅。

离九点的约定时间尚早，沈令仪在沙发上坐下，随手从几案上抽了本书，目光落在书页上，却一个字也没能读进心里，抬腕看了看柏德翡丽的腕表，还不到八点半。

陆明扬陪在一旁挨着她，倒是从容许多，记挂着令仪早饭吃得不多还喊了小梅，让她切一碟水果送上来。

就这么闲坐一阵，小梅从屋里走出来，看了看墙上的钟：“陆同志，沈同志，还有一刻钟就九点了，要不要我到大门口去接一接？”

沈令仪刚要点头，陆明扬已经先开口：“还是我去吧。”

等他出门，沿着院里松柏夹着的甬道往大门口走，等了没一会儿，远处便走来一道高大身影，正是分别小半年的孟庆山。

纵然早就知晓他尚在人世，可此刻亲眼见到活生生的人朝自已走来，陆明扬眼里还是掠过几分唏嘘。

倘若仅仅是久别重逢的老战友，这份唏嘘里本该掺着重逢的欣喜。

可他与孟庆山之间，牵绊早已不止袍泽情谊，诸多纠葛横在中间，今日之后也许只怕再见都会是仇敌。

思及此，陆明扬面上还是拢起一抹温和的笑意，迎着对方走上几步，出声招呼：

“老孟，这边。”

孟庆山也看见了他，原本是打算应声问好的，可像是想到什么，万年不变的脸上也眉头小小拧在一起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他没有应声，只是沉默着，一步步朝着陆明扬走近。

“走吧。”陆明扬迎上他之后，领着人往里走。

从门岗到陆家小楼，要穿过一段松柏夹道的甬道，两旁的树长得高，枝桠在半空里搭在一起，遮出一条阴凉的走道。

两人原本一路默然并肩往前走。

要是叫不知情的打眼一看，恐怕会觉得奇怪。

这并肩的两个人，既不像久别重逢、热络话旧的战友，也算不上剑拔弩张、一触即发的对峙。

可能是因为陆明扬脸上一直噙着温和的笑意，他特意把步子放得比平日慢上许多，打算借着这段路同他“叙几句旧”。

“知道你活过来，我很意外。”陆明扬率先开了口，语气松快，像随口闲谈，“也挺高兴。”

孟庆山不是个善于拉扯寒暄的人，尤其是此时也不愿意耐着性子，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陪他打太极，听身旁之人这样若无其事地开口绕圈子，到底是忍不下去，猛地站定脚步。

他一停，陆明扬自然也跟着顿住脚步，两个人在无人的甬道上面面相觑，仿佛是对峙地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