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小曼。”
“哪个厂的?”
“红星棉纺厂,二车间。”
赵小曼嗤了一声。
“棉纺厂?纺棉花的?那手比我们做军被的细多了吧。”
她拿锥子朝苏南栀面前的那张光板床一指。
“你那铺自己拾掇,褥子在柜里,被子去隔壁库房领。”
“热水没有,凉水在院子里的缸里自己打。”
“旱厕在院墙外面往西走五十步,晚上记得带手电,不然踩一脚狗屎算轻的。”
苏南栀放下帆布包,弯腰打开柜子找褥子。
赵小曼在后面没停嘴。
“前年也来过一个南方的,待了不到俩礼拜,天天半夜哭,说吃不惯、睡不惯、拉不出来。”
“后来给她爹写了封信,第三个礼拜人就走了。”
“你要是也打算哭着走,趁早说,省得我跟你混熟了还得送行。”
苏南栀铺好褥子,拍了拍上面的浮土,平静地回了一句。
“我没地方回去。”
赵小曼愣了一下,手里纳鞋底的动作停了停,又继续扎。
“行,那你能撑几天,我看着。”
苏南栀没接话,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码在床头。
搪瓷缸、毛巾、一支旧钢笔、几张粮票、一身换洗衣裳。
搪瓷缸、毛巾、一支旧钢笔、几张粮票、一身换洗衣裳。
赵小曼余光瞄见那支笔,嘟囔了句。
“还识字呢?”
“认得几个。”
“那比我强。”
赵小曼说完这句,语气里的刺儿淡了一些。
入夜。
大西北的风跟江南完全是两回事。
江南的夜风是潮的、软的,顶多吹动窗帘。
这里的风是干的、硬的,裹着沙粒往窗缝里钻,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。
苏南栀被这动静搅得睡不着。
嘴里有沙子的颗粒感,牙一咬嘎吱作响。
她拉起被子蒙住口鼻,翻了个身。
赵小曼那边早就没了动静,打起了轻微的鼾。
黑暗里,苏南栀睁着眼,脑子里的画面乱七八糟。
江南的筒子楼、姐姐的大肚子、陈耀祖的油腻嘴脸。
然后是今天在车站,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的画面。
她咬了咬腮帮子内侧的肉。
那个姓陆的团长。
那双看她的眼睛,让她有种被扒光了一层皮的错觉。
可人家说的每句话都挑不出毛病,句句是领导对下属的关照和规训。
“最忌讳撒谎。”
她为什么心虚?
她撒什么谎了?
她就是一个老实巴交来支援的纺织女工。
对,她就是。
苏南栀翻了个身,决定不再想了。
但手伸到帆布包底层,摸到了一个对折的信封。
是她在火车上写到一半没写完的第十封信的草稿,连同空白信封一起塞在包底。
她把信封摸出来,借着窗户纸透进来那点子月光,看了一眼信封正面。
收件地址是她背得滚瓜烂熟的那行字:西北军区xxxx公共邮政信箱。
西北军区。
苏南栀攥着信封的手僵住了。
她目光直盯着那几个字,脑子里有根弦被狠狠拨动了。
她现在所在的地方,就是西北军区的辖区。
她被借调到的单位,是西北军区后警被服厂。
那个信箱,就在这里。
那个收到她九封信的人,就在这片荒凉的驻地某个角落里。
跟她呼吸着同一片风沙。
苏南栀的后背一层冷汗渗了出来,连风沙的声音都听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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