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在这厂干了十一年。见过的把戏比你吃过的窝头还多。”
她把声音压低了半度,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堵不住。但手长在你自己身上。你活干得漂亮,时间长了,那些话自己就烂了。”
苏南栀抬起头看周婶。
“谢周婶。”
“谢什么谢。干活。”
周婶走了。
夜里。
宿舍的灯灭了。
赵小曼翻了几个身,嘟囔了句“气死我了”,沉睡过去。
苏南栀睁着眼躺了很久。
窗户纸透进来一片惨白月光,把屋里照出模糊的轮廓。
风沙今晚不大,能听到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。
她坐起身,从枕头底下摸出帆布包。
手指在包底翻了翻,摸到那个对折的信封。
第十封信的草稿,写了一半的那张。
还有几张空白信纸,叠得整齐齐压在最下面。
苏南栀把信纸抽出来,又从工具箱里摸出那支英雄616。
笔帽拧开,墨绿色的笔身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她把信纸铺在膝盖上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
以前在江南的时候,每回被逼到透不过气,她就写。
把白天不敢说的话、不敢做的事、不敢想的念头,全倒在纸上,装进信封,寄给那个素未谋面的人。
那是她唯一的出口。
那是她唯一的出口。
可今天坐在这儿,笔悬了半天,她发现自己写不出来了。
不是没话说。
是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,不再是对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了。
她想起食堂里那些碎嘴的声音,想起马翠花那张笑得标准的脸。
搁在江南那会儿,她一定会把今天受的这些窝囊气全写进信里,连同骂人的话一块儿倒出去。
可现在她不想写了。
因为有人说过,“你活干得漂亮,时间长了,那些话自己就烂了。”
有人大半夜站在车间门口说,“上完回去睡,明天还有白班。”
沙尘暴那天,有人让警卫员冒着风沙送来了二十几个白面馒头。
旧笔不出水的第二天,桌上就多了一支崭新的英雄616。
苏南栀握着笔,盯着空白信纸。
月光照在纸面上,她忽然觉得再写那些疯话,有点荒唐了。
那个信箱背后的人是谁,她不知道。
可她现在身边的人,是真实的。
苏南栀把笔帽拧上,信纸折回去,连同那张写了一半的草稿一起,塞回帆布包最深处。
她把帆布包压回枕头底下,躺下来,拉上被子。
不写了。
不需要了。
大西北的风沙很大,日子也苦。
但她在这里能靠手艺吃饭,有赵小曼陪着说话,有周婶护着她。
苏南栀闭上眼。
今晚居然没有失眠。
与此同时。
团部办公室。
小赵送完夜宵退出去之前,被陆枭叫住。
“信箱那边,这个月有没有信?”
小赵想了想。
“报告团长,这个月信箱转过来的信都是事务性的,没有……没有那种的。”
陆枭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瞬。
“知道了。出去吧。”
门关上。
面条还冒着热气,陆枭没动。
他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最下层那个锁着的抽屉上。
她不写了?
陆枭的指节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有意思。”
那她现在,往哪儿写?
还是说,她不需要写了?
不写信了,说明她的情绪有了别的出口。
或者说,有了别的人。
而在这片荒凉的大西北驻地里,能让一个从江南逃来的姑娘不再觉得绝望的人,会是谁?
陆枭垂下眼,嘴唇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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