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表情跟说“第八条改一点五”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团长,我姐姐她……”
“你现在回去,厂里的位置保不住。”
陆枭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,像是在敲一个句号。
“春季作训服的任务单已经下了,你走一周,回来技术组是谁的你说不准。三等功的余热还在,这时候给人留话柄,前面挣的全白费。”
苏南栀攥着笔的手关节发白。
她知道他说的每一句都对。
可电报上那几个字堵在胸口里,压得她喘不上气。
“可我姐……”
“你姐姐的事,我让人处理。”
苏南栀整个人定住了。
这句话跟前面那些公事公办的分析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。
她的脑子转了两圈没转明白。
“……团长,你怎么知道我姐……”
“三天之内,你会收到你姐姐报平安的信。”
陆枭已经重新拿起红蓝铅笔,目光落回桌上那份文件。
“现在,接着记。第七条,抽检频次改五次的理由,用回潮率波动数据来支撑。你在红星厂跟过这个数据没有?”
苏南栀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,手里的笔悬着,纸上那道错划的横线刺眼得很。
他怎么知道她姐姐出了事?
电报是昨天下午收的,她只跟赵小曼提了一嘴“家里的事”,细节一个字没说。
他说“让人处理”。
让谁?
处理什么?
处理什么?
他连她姐姐的事都知道,那陈耀祖……
“苏南栀。”
她打了个激灵回过神。
陆枭看着她,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记不记得住?”
“记得住。”
苏南栀低头,把笔尖重新压在纸面上。
字写出来了。
一笔一划,跟平时的水准差了不止一截。
但她在写。
“第八条的修改,明天下班前交到这儿。”
“是。”
苏南栀站起身,把纸塞进包里。
“团长,我……”
她还想问。
那些堵在嗓子眼的问题太多了。
他怎么知道的,他要怎么办,三天凭什么就能收到信,她姐姐到底会不会没事。
陆枭已经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听筒。
“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。”
苏南栀攥着帆布包带,转身出了门。
走廊上空荡荡的。
她走了几步,靠在墙上站住了。
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,心跳声闷在耳朵里。
他说不许回去。
他说让人处理。
他说三天之内会有信。
一个正团级的军官,管她家里那摊烂事做什么?
苏南栀攥着包带的手松了又紧。
那支英雄616搁在包里,笔帽的金属箭标硌着她的手指。
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这间办公室里,他说的那句话。
“墨水不错,适合写长文。”
还有大雪夜身上多出来的那床军被,带着皂角草木灰的气味。
苏南栀站在走廊里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。
害怕、困惑、不安,还有一种她不敢细想的东西,从胸腔里往上涌。
她闭了下眼,把那些念头硬压下去,抬脚往团部大门走。
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,吹得她后脖颈发凉。
三天。
他说三天。
苏南栀咬着腮帮子里的肉,走进了外面的日光里。
同一时间,办公室里。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