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姐报平安的信拿到手,悬着的心落定,苏南栀花了两天改完规程。
苏南栀花了两天改完规程。
第七条抽检频次改五次,理由她用红星厂三年的回潮率波动数据撑。
数据记在她随身带来的那本旧笔记上,密麻的表格和曲线,油墨都洇了。
第八条尺寸误差收紧到一点五毫米,她重新核算了缝纫机在不同温度下的热胀系数,把计算过程附在后面。
第三天上午十点,她站在团部办公室门前。
这回没有深呼吸。
敲了三下,推门进去。
陆枭在看地图。
一张摊开的军区地形图铺满半张桌面,他右手撑在桌沿上,左手拿红铅笔在某个标注点上画了个圈。
“坐。”
他没抬头。
苏南栀坐下,从包里抽出修改稿,搁在桌角没被地图覆盖的位置上。
等了大概两分钟。
陆枭把地图收起来折好,放到一边,拿起那叠稿纸。
翻了第一页。
苏南栀的手搭在膝盖上,没攥包带。
“第七条。”
他翻到标红的位置,“你用的数据起止时间是七四年到七六年?”
“对。红星厂七四年换了新仓库之后,温湿度条件变了,那三年的数据最能说明问题。”
“七四年之前的呢?”
“之前的仓库漏水,数据偏差太大,不具备参考价值。我在备注里注明了。”
陆枭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备注,点了下头。
继续往后翻。
翻到第八条时他停了。
“一点五毫米的误差值,你这个热胀系数是按室温二十度算的。冬天车间温度最低能到多少?”
“零上五度左右。”
苏南栀接得很快,“但女工操作的时候体温会传导到机台,实际工作温度在十度上下。我取的十度和二十度之间的中间值做修正。”
“取中间值不够精确。”
“是。但被服厂没有温度计,我没法做实时监测。如果能配一支温度计挂在车间里,这个数据我可以跟三个月再修正一版。”
陆枭看了她一眼。
这一眼跟以前不一样。
以前他看她的时候,她说不准那目光里装的是什么。
可这一回,她看得出来——他在听。
不是上级听下属汇报的那种敷衍,是把她说的每句话当回事地在听。
“温度计的事我让后勤安排。”
陆枭把稿纸翻到下一页,“继续说。第九条的润滑保养频次,你写的是每运转两百小时保养一次。红星厂用的是什么润滑油?”
“缝纫机油,白油。”
苏南栀顿了一下,“但军区这边供应的好像不是同一个牌子,粘度偏低。我上周试过一次,两百小时之后机头声音就不对了,应该缩短到一百五。”
“为什么不直接写一百五?”
“因为我只测了一台机器。样本不够,我不敢轻易改参数。”
陆枭把稿纸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“严谨是好事。但你既然已经听出声音不对了,就别等够三台才动。一台的数据能发现问题,就先按一百五执行,后面再补验证。”
苏南栀愣了一下。
这话不像是长官在审批文件。
更像是……同行在跟她讨论。
“团长对缝纫机的运转……”她话说了半截没说完。
“团长对缝纫机的运转……”她话说了半截没说完。
陆枭的嘴角动了一下,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后勤装备的基本原理都要懂。缝纫机也是装备。”
苏南栀没追问。
但她心里那根弦松了一截。
“那我回去改一百五。润滑保养那条,我再画个示意图附上去,标注一下注油点的位置,新来的女工看文字可能搞不清楚。”
“画。”
苏南栀从包里掏出那支英雄616,又翻出一张空白纸,铺在桌面上。
她弯下身,笔尖落在纸上,从机头部分开始画。
线条流畅,比例精准。
棱轴、挑线杆、送布齿的位置关系她用虚线标出来,注油孔用实心圆点标注,旁边写上编号。
画到第三个注油点的时候,她需要标注一个角度。
笔尖悬停了一下,她把纸转了个方向,上半身往桌面又压低了几分。
辫子从肩头滑下来,垂在桌面上,发梢蹭着纸边。
耳后那截脖颈露在外面,日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一小片皮肤上。
陆枭的目光从图纸移开了。
停了不到一秒。
他右手握着的红蓝铅笔被手指收紧了一下,指节上青筋微凸起。
他把视线拉回到对面的书架上。
“可以了。”
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。
苏南栀笔尖一顿,抬起头。
“还有两个点没标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