烧完信的那几天,苏南栀以为自己能睡踏实了。
头两晚确实好些。
第三天开始,老毛病又犯了。
不是做噩梦,不是惦记家里。
就是闭上眼,脑子转个不停。
有时候想规程里某条数据还能不能再优化,有时候想车间那台三号机的送布齿声音不太对,更多时候什么都没想,就是醒着。
眼睛盯着天花板,一盯就是一两个钟头。
赵小曼被她翻身的动静弄醒过好几回,每次都嘟囔两句又睡过去。
这晚又是。
苏南栀躺了快一个小时,翻了四五回。
身边赵小曼的呼吸声很匀,偶尔冒出几句梦话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她坐起来。
搪瓷杯里没水了。
嗓子干得发疼。
苏南栀披上棉衣,脚踩进棉鞋里,摸着门把手往外走。
走廊里黑透。
她扶着墙往水房方向摸。
水房的锅炉早熄了。
白天烧的热水这会儿也凉了。
她拧开龙头,凉水接了半杯,凑嘴边喝了两口。
冰得牙根疼。
她端着杯子往回走,经过宿舍楼后门的时候脚步停了。
门没关严。
风从缝里灌进来,带着外面干冷的空气。
苏南栀伸手推了一下门,探头往外看。
月亮很亮。
这几天天气好,没风没沙,月光把营区照得白花的。
她本来只是想透口气。
然后她听见了声音。
闷的,有节奏的,从远处操场方向传来。
像是拳头砸在什么东西上,噗,一下接一下。
苏南栀端着搪瓷杯站在门口。
理智告诉她该关门回去。
半夜三更一个女工往操场跑,被人看见说不清楚。
她的脚迈出去了。
操场在宿舍楼南边,隔着一排白杨树。
树影打在地面上一条一条的,她踩着影子走,棉鞋底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几乎没声音。
走到树后面,她停住了。
操场上有人。
一个人。
月光底下站着的那个人脱了军大衣,外套也甩在一边的铁架子上,只剩一件白色的汗衫。
苏南栀的手指箍紧了搪瓷杯。
陆枭。
他在打拳。
不是花架子,是那种每一拳都带着速度和重量的实战打法。
右拳直击,左肘横摆,转身侧踢,收腿,再出拳。
一套动作连贯下来,脚下的黄土被踩出印子。
苏南栀退了半步,后背贴上了白杨树干。
她应该走。
现在就该转身,回宿舍,钻被窝,当什么都没看见。
现在就该转身,回宿舍,钻被窝,当什么都没看见。
可她没动。
月光把他整个人勾出了轮廓。
汗衫被汗浸透了,贴在背上,肩胛骨的形状随着出拳的动作起伏。
腰收得紧,武装带不在,那条腰线从肋骨下方一路往下收,干净利落。
小臂上的肌肉绷着,每出一拳,前臂的线条就跟着紧一下。
汗从他的鬓角滑下来,顺着下颌线落下去,落在锁骨的位置。
苏南栀的呼吸忘了怎么接。
他打了多久了?
汗衫湿成那样,少说半个钟头。
零下的温度,身上冒着热气,白雾从头顶散开来。
苏南栀攥着搪瓷杯,手心全是汗。
十一月的深夜,她的掌心在出汗。
她看了多久?
不知道。
一分钟?
两分钟?
三分钟?
陆枭收了最后一拳。
动作停了。
他的呼吸声在夜里很清晰,沉而稳,没有喘。
左手撑在腰侧,右手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。
然后他的头转了过来。
朝她这个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