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作规程推行半个月，被服厂的废品率从百分之四点三降到了百分之一点八。

这个数字写在技术组的月报上，交到了团部后勤处。

苏南栀不知道这份月报被谁看了。

她只知道今天一早，刘厂长亲自跑到车间来通知：团部安排了质量巡检，下午两点。

“谁来检？”

赵小曼从工位上探头。

刘厂长擦了把额头的汗，嘴里含糊过去：“上面来人。你们把工位收拾利索。”

赵小曼扭头看苏南栀，嘴唇无声动了三个字。

苏南栀没理她，低头继续调三号机的压脚弹簧。

下午两点十分。

车间门口没有乌泱泱一群人。

只来了两个。

小赵跟在后面半步，手里抱着个笔记本。

前面那个人穿着一身军常服，大檐帽拿在手里，步子不紧不慢。

陆枭今天没带姜参谋。

车间里的踏板声零散停了几台。

女工们偷着抬眼看了一下又低回去。

上回视察的阵仗大家还记着——“闲杂人员”在厂里传了半个月。

刘厂长小跑着迎上去。

“团长，这边请——”

陆枭摆了下手，没让他引。

自己沿着过道往里走，目光从每一台机器上扫过去，偶尔停一两秒看针距和线迹。

小赵跟在后面记。

走到第三排尽头，苏南栀的工位。

她正半蹲着，侧身够进三号机底部，手里拧着一把小号螺丝刀调压脚高度。

听见脚步声停在跟前，她退出来站直。

手上沾了油，抹布搭在肩膀上。

“报告团长，三号机压脚力度偏移，正在校准。”

陆枭站在工位前面，目光从机器移到她身上。

半秒。

移开了。

他伸手按了一下压脚抬杆，感受了下回弹力度。

“设备保养做得不错。”

公事的语气。

跟对别的工位说的话没有区别。

苏南栀擦了手，站直了。

“谢谢首长肯定。”

陆枭的视线往她桌面上扫了一圈。

工具箱、剪子、画线粉片、碎布头。

靠墙角那一摞东西底下压着一本书。

他伸手抽出来。

《机械原理基础》。

封皮磨得起毛边了，有几页折了角。

他翻了两页，纸张边缘有铅笔划的线和批注。

字迹小，密是苏南栀的笔迹。

“自学的？”

“自学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苏南栀的声音稳，“想把设备结构吃得更透一些。厂里的机器型号杂，光靠经验不够。”

陆枭把书合上，放回原位。

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息。

小赵站在三步开外，笔记本抱在胸前，眼观鼻观心。

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团长放书时手指那个多余的停顿。

换了别人他当没看见，但跟了陆枭三年，他知道那个动作的意思。

团长在想事情。

陆枭收回手，声音低了半度，旁边踏板声盖着，只有苏南栀听得清。

“团部图书室有全套工科教材。你要是需要，可以去借。”

苏南栀的手指在抹布上收了一下。

团部图书室。

那地方她路过几次，门口有岗哨，进出要登记，只对团部机关人员和营连干部开放。

一个被服厂的女工，没有资格进。

“跟小赵说我批的。”

苏南栀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他的表情什么都没有。

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后勤安排。

但这话的意思——他开了一个口子。

一个只属于她的口子。

“是。谢谢团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