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念头在苏南栀脑子里转了好几天。
图书室那本《机床传动系统设计》翻到第六节的时候,她对着渐开线方程发了半小时的呆,最后铅笔在纸边写下一串数字,又划掉了。
他怎么会知道第六节最难?
这个问题她没有问出口的机会。
因为接下来的一周,整个营区的气氛都变了。
“篮球赛!决赛!”
赵小曼中午端着饭盒冲进来的时候,差点把腌萝卜泼苏南栀一身。
“咱们团打进决赛了!对手是军区直属警卫团!”
苏南栀拨开她递过来的饭盒。
“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刘厂长说了,下午全厂组织去助威。不去不行,算政治任务。”
苏南栀嚼着窝头没说话。
赵小曼凑过来,声音压低了三分:“听说陆团长要亲自带队热身。”
苏南栀的咀嚼动作慢了半拍。
下午两点,露天篮球场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
这个篮球场在团部操场北侧,水泥地面,两个铁架子篮筐,简陋得很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四周拉了绳子,红布条子绑在铁丝上当旗帜,锣鼓队在东面敲得震天响。
被服厂的女工们被安排在西侧第二排。
赵小曼一把拽着苏南栀挤到了前排绳子边上。
“站这儿看得清楚!”
苏南栀被挤得胳膊贴着绳子,想往后退,面全是人,退不动了。
对面球队已经在热身了。
警卫团的兵个膀大腰圆,运球的闷响砸在水泥地上。
这边也开始了。
苏南栀一开始没看见陆枭。
球员们穿着白背心军裤,在半场跑动传球。
她数了数,场上站着的都是二十出头的兵。
然后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。
从团部方向走过来一个人。
军装外套已经脱了,搭在姜参谋手里。
白色背心扎进军裤里,腰带勒出一截窄腰。
走到场边的时候把大檐帽也摘了,递给跟在后面的小赵。
陆枭。
苏南栀的呼吸卡了一下。
他走进场内的时候,整个西侧观众席的女兵方阵里传出一阵吸气声。
不是尖叫,七十年代的女兵不会尖叫,但那种整齐划一的屏息比尖叫还响。
苏南栀明白为什么。
白背心下面的身体跟穿军装时完全不一样。
肩线宽阔,胸肌的轮廓把棉布顶出弧度,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阳光底下分明得像刀刻。
腰收得紧,军裤束在腰带里,腿长得不像话。
他接过球员递来的篮球,单手拍了两下,手腕一翻,球旋着飞出去,划了一道弧线,空心入网。
场边掌声哗啦啦响起来。
赵小曼的手指掐进了苏南栀的胳膊里。
“看见没有?看见没有?”
苏南栀把她的手拨开。
“松手。”
赵小曼根本没松。
赵小曼根本没松。
她的眼珠子粘在场内那个人身上,嘴里嘀咕:“老天爷,那个腰……”
苏南栀没接话。
但她的视线没有移开过。
陆枭带着球员跑了两圈热身,说了几句什么,拍了拍中锋的肩膀,然后退到场边。
他不上场。
正式比赛开始的时候,陆枭站在西侧边线外两步的位置。
双臂环在胸前,下巴微抬,目光跟着球走。
苏南栀这才发现他站的位置离她不到五米。
她往后缩了缩身子。
没用,后面全是人。
比赛打得激烈。
上半场结束,比分三十二比三十。
警卫团的后卫速度快,几次快攻把这边打得手忙脚乱。
下半场一开场对方又连进两球。
场边的锣鼓敲得更凶了。
女工们扯着嗓子喊“加油”。
赵小曼跳着脚拍手,声音尖得苏南栀耳朵疼。
苏南栀站在原地,没喊。
她的注意力不在比分上。
陆枭站在场边指挥。
偶尔往前迈半步,低声说一句什么,手势简短有力。
球员跑过他身边时会偏头看他一眼,然后调整跑位。
他控全局的样子,跟在办公室里批文件不一样,跟在车间视察也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