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苏南栀把那本《机械原理基础》塞进帆布包里的时候，手指在封皮上摩了两遍。

赵小曼还没醒，苏南栀轻手轻脚出了门。

团部主楼在营区东北角，从被服厂过去要走一段主路，再拐进团部院子。

苏南栀走这条路不是第一次，但以前都是绕着走的。

今天不一样。

她走正门。

门岗的哨兵看了她一眼。

苏南栀把工作证递过去，嗓子有一点紧。

“我去图书室借书，陆团长批的。”

哨兵翻了翻登记本，抬头。

“苏南栀同志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小赵同志昨天来登记过了。进去吧，一楼东侧。”

苏南栀攥着工作证的手松了。

她走进团部院子的时候，迎面过来两个参谋干事，看了她一眼，没多问。

走廊里有打字机嗒响的声音，还有电话铃。

图书室的门是深绿色的木板门，上面钉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。

推开门，里面比她想的大。

三排铁架子从南墙排到北墙，书脊挤挨挨，有些发黄有些还新。

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同志，戴着老花镜，正拿毛笔在本子上写字。

听见门响抬起头。

“同志，借书？”

“是。我叫苏南栀，被服厂技术组的。”

管理员推了推眼镜，翻开桌上的登记本看了一眼，表情变了。

不是为难。

是热情。

明显过了头的那种热情。

“哦，苏南栀同志！知道知道，小赵来打过招呼了。”

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空白借阅证，拿起笔刷填上名字和单位，盖了个红章递过来。

“以后随时来，开放时间是每天下午一点到五点，周日全天。借阅上限五本，期限两周。”

苏南栀接过借阅证。

硬纸板的，比她的工作证还新。

管理员站起来，从柜子里翻出一把钥匙。

“工科类在第二排，中间偏右那一架。我给你开柜子。”

苏南栀跟着他走到第二排书架前。

铁皮柜门打开，里面码得整齐齐。

《金属切削原理》《机床传动系统设计》《公差配合与技术测量》《机械制图》。

她的眼睛亮了。

管理员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，心里琢磨。

小赵来的时候专门交代了一句“团长批的，好招待”。

一个被服厂的女工，能让团长亲自批条子来借书，这是头一回。

他多嘴问了一句：“同志，你是搞技术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管理员点点头，没再多问。

但他打量苏南栀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。

一个修缝纫机的女同志，来借机床传动设计的书。

有意思。

苏南栀挑了三本。

《机床传动系统设计》《金属切削原理》《机械制图》。

抱在怀里沉甸甸的，纸张的霉味和油墨味混在一起，好闻得很。

抱在怀里沉甸甸的，纸张的霉味和油墨味混在一起，好闻得很。

她在靠窗的那张长条桌前坐下来。

图书室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
管理员回到前台继续抄他的东西，偶尔咳嗽一声。

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，落在桌面上，把书页照得发白。

苏南栀翻开《机床传动系统设计》的目录。

从第一章开始看，铅笔搁在手边，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在纸上画个记号。

安静。

比车间安静一百倍。

没有踏板声，没有机器转动的嗡嗡声，没有赵小曼在耳边叨叨。

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远处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。

苏南栀看得入神。

齿轮传动比、主轴转速图、进给机构的结构分解。

每一页都是新的东西。

她在被服厂修了半年机器，全凭经验和手感，现在看到原理写在纸上，像暗夜里忽然点了灯。

时间过得快。

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。

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。

苏南栀条件反射抬头。

陆枭站在门口。

他没穿大衣，一身军常服，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。

帽子没戴，鬓角的头发被风吹得微乱。

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
苏南栀的椅子往后蹭了一下，站起来。

“首长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