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曼说得轻飘飘,但苏南栀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。
那本《机床传动系统设计》被她塞进了帆布包最底层,和枕头底下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放在一起。
书签夹在第六节。
硬纸片裁得齐整,没有字,但比一封信还烫手。
苏南栀没有再翻那本书。
不是不想看。
是不敢看。
集中学习结束后的第三天,被服厂进入年底赶工期。
冬装维修件堆了半个仓库,下一年度春季作训服的备料和首批样品生产同时压下来。
刘厂长在晨会上拍着桌子喊:“今年的任务指标比去年多三成!完不成,我跟你们一块去团部挨批!”
三班倒,连轴转。
车间里的踏板声从天亮响到熄灯号,中间不停。
苏南栀带着技术组顶在最前面。
小周已经能独立操作整套袖窿工序了,赵小曼负责质检抽查,周婶坐镇裁剪台。
整条线运转起来,废品率稳定在百分之一点五以下。
忙起来是好事。
忙起来就没工夫胡思乱想。
第四天上午,苏南栀正在车间最里面的操作台上核对裁片数量,耳朵捕捉到一个声音。
嘶。
很细,几乎被缝纫机的嗡嗡声盖住了。
但她听见了。
她停下手里的活,偏头辨别方向。
嘶。
又一声。
从车间北面角落传过来的。
那里放着一台苏联援建时期留下来的老式蒸汽熨烫机。
铸铁底座,黄铜管道,年头比厂里大部分女工的岁数都大。
苏南栀放下裁片,走了过去。
熨烫台前站着两个女工,正拿着熨斗往军裤的线上压。
蒸汽从熨斗底部喷出来,白茫茫一片。
苏南栀蹲下身,侧耳贴近机器底部的管道接合处。
嘶。
这回听得清楚了。
金属管道与主机连接的法兰盘位置,高温蒸汽正从焊缝里往外渗。
一缕极细的白气,肉眼几乎看不见,但在她把手掌悬到上方时,掌心感受到了灼热。
苏南栀的脸色变了。
她站起来,对两个女工说:“停机。现在。”
“啊?苏组长,这批裤子下午就要交——”
“停。”
苏南栀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。
两个女工面相觑,关了蒸汽阀门。
赵小曼从对面看见这边动静,快步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管道渗漏。”
“管道渗漏。”
苏南栀蹲回去,手指指着法兰盘的位置。
“你看这里,焊缝开裂了。蒸汽在往外跑。”
赵小曼蹲下来看了一眼,脸色也跟着白了。
“这玩意儿里面的蒸汽压力有多大?”
“四个大气压。”
苏南栀站起来擦了擦手,“如果裂缝继续扩大,管道爆开,喷出来的高压蒸汽温度超过一百五十度。三米之内的人,皮肉都能烫烂。”
赵小曼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退了两步。
苏南栀已经转身往车间门口走了。
刘厂长正在办公室里啃馒头,听见敲门声抬起头,看见苏南栀的表情,馒头差点噎嗓子里。
“厂长,北角那台蒸汽熨烫机必须停机检修。管道焊缝渗漏,继续运转有爆管风险。”
刘厂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停?苏组长,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?”
他放下馒头,手背抹了把嘴,“年底赶工,那台机器管着全厂三分之一的熨烫量。停了它,裤线压不出来,整条线跟着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让我怎么跟团部交代?”
刘厂长站起来,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转了两步。
“上头催得紧,春季作训服的首批样品月底就要送审。能不能先凑合用着?等这批活赶完了再修?”
苏南栀看着他,音量不高但每个字都硬。
“厂长。蒸汽管道渗漏不是小事。高压蒸汽一旦爆管,喷出来的不是水,是一百五十度以上的汽雾。距离三米以内,深二度烫伤起步。如果正好对着人的脸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刘厂长的脸已经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