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曼被那句“行,我绣”堵得再没话说。
当天晚上,苏南栀从工具箱底翻出一个布卷。
外面裹着两层油布。
拆开以后,里头是一整套绣花针。
大大小小十几根,从最细的羊毫针到粗一号的打籽针,全都齐整地插在棉布条上。
这套针跟着她从江南来到西北,走了两千多公里,一直压在箱底,不曾动过。
苏南栀把针卷铺在床上,左手拈起最细的一根,举到灯下看了看。
针尖映着灯光,亮得晃眼,一点锈也没有。
赵小曼趴在对面铺上,下巴抵着枕头看她。
“你打算绣什么?”
苏南栀没急着回答。
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草稿纸。
纸上用铅笔勾着一幅图,线条还很粗。
白色底布,正中偏右是一面迎风展开的军旗,红色旗面占去整幅图的三分之一。
左侧和下方铺着连绵的雪山,山脊只用简洁的线条勾了出来。
“雪域红旗。”
苏南栀把草稿铺平。
“雪山先用平绣打底,山脊的阴影走乱针。旗面上的五角星和‘八一’字样,用打籽绣,绣出来能立得住。”
赵小曼盯着图看了半天,咽了下口水。
“这……能在台上绣完吗?”
“不用全在台上绣。”
苏南栀将草稿折好,重新收进包里。
“前面的底子先做好。上台以后,只绣旗面的五角星和‘八一’字样。等最后那一部分成了形,再把整幅绣品展开。”
赵小曼的眼睛亮起来。
“那最出彩的部分,不就正好留在台上了?”
苏南栀点点头,没再往下说。
时间已经不宽裕了。
离汇演只剩两周,光是底子就得绣上十天。
照这个进度算,从今天晚上开始,她每天至少要绣三个小时。
熄灯号响过,宿舍里暗了下来。
苏南栀没有上床。
她把煤油灯拨亮些,挪到床头柜上。
灯光不大,正好罩住手边那块绷在竹撑子上的白棉布。
第一针落下去,右手食指和中指配合着捻线,动作还算顺当。
到了第十针,手腕有些发酸。
第三十针下去,前臂内侧那片刚长好的新皮开始刺痛,底下的肉也跟着发紧。
苏南栀停住手,活动两下手指,又低头接着绣。
这是烫伤愈合时常有的反应。
新皮还嫩,手指做得越细,伤处拉扯得越厉害。
军医交代过,头两个月最好别用右手做太精细的活。
她却等不了两个月。
煤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的风吹得晃了几下。
苏南栀咬住下唇,手里的针仍旧往下走。
平绣最费工夫。
平绣最费工夫。
每一针都不能隔得太远,丝线的方向也得齐,稍微走偏一点,绣面便不平整,还容易起毛。
绣到第五十针,她的手已经有些不稳了。
第一晚,她一直绣到凌晨一点才放下针。
右前臂内侧浮着一层薄红,摸起来也有些发烫。
苏南栀没当回事,吹灭煤油灯,躺下睡了。
第二晚,第三晚,第四晚,依旧如此。
每天白班一结束,她回到宿舍就支起绷子。
吃饭只用一刻钟,洗漱也尽量从简,能挤出来的时间,全压在了这幅绣品上。
绣面慢慢铺开。
雪山有了轮廓,银白丝线密密铺在棉布上,随着灯火泛出细碎的亮光。
绣到山脊,她便换了乱针。
针脚交错穿插,远看带着水墨晕开的层次,凑近了瞧,每一针的走向又都清清楚楚。
赵小曼每晚都守在对面看。
头两天还觉得新鲜,后来只顾着赞叹。
再往后,她看苏南栀一坐就是几个钟头,心里便只剩下着急。
第五天夜里,苏南栀放下绣针,右手搁在桌面上歇了许久,才重新抬起来。
赵小曼看得清楚。
“苏南栀,你手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就是酸。”
赵小曼哪里肯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