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曼听了这话，嘴巴张了张，好半天没接上。

苏南栀已经转身回了工位。

她捡起地上的粉笔，继续在水泥地上画定位线。

车间里搬动设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
女工们干活的劲头没减，只是偶尔对视一眼，眼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
钱副团长来那一趟的阴影，没多久便被更现实的难题盖了过去。

新设备的调试比想象中复杂。

第一天试机，小周踩下高速平缝机的踏板。

针速一下蹿起来，布料从手底下呲溜过去，缝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。

她吓得松了脚，车针还在惯性下扎了好几针才停。

“太快了！”

“根本控住不了！”

小周不是个例。

十几个女工轮流上手，没一个适应得了新机器的速度。

有人踩重了，布料直接跑偏。

有人踩轻了，走两针就卡线。

最离谱的是仓库的刘嫂，愣是把面线穿反了方向。

机头嗡嗡响了半天，一针没落下去。

更大的问题出在说明书上。

“苏组长，这‘针距刻度’是啥意思？”

“这个‘面线张力调节旋钮’，我找了半天都没找着在哪儿。”

苏南栀蹲在机器旁边，一遍遍指给她们看。

可刚教完这台，那台又出了问题。

十几个工位，她一个人根本转不过来。

白天教完，晚上她回宿舍还得备课。

手册上那些专业术语，对她来说不算难，可要让只念过几年小学的女工们听懂，得换一套说法。

赵小曼趴在对面铺上看她写画，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
“你这是在干啥？”

“编歌？”

苏南栀没有抬头，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着。

“顺口溜。”

“啥？”

苏南栀把写好的那张纸递过去。

赵小曼接过来，借着煤油灯凑近了看。

“穿线先过导线钩，再绕张力往下走。”

“挑线杆孔穿过去，顺着针槽把线穿。”

赵小曼念了两遍，眼睛亮了。

“这个好记！”

“比那破说明书强一百倍！”

苏南栀又翻出一张。

“踏板轻踩慢起步，布料双手扶平稳。”

“转弯落针抬压脚，收针倒缝三针补。”

一共十二首。

穿线、调速、换梭芯、调针距，每个操作步骤一首顺口溜。

七个字一句，四句一组。

押韵，上口，好背。

押韵，上口，好背。

第二天早上，苏南栀把顺口溜抄在大白纸上，贴到了车间墙上。

“先不急着上手。”

“跟我念一遍。”

十几个女工围在白纸前面。

苏南栀领一句，她们跟一句。

念了三遍，大部分人已经能背了。

然后她站到机器前，手把手示范。

每做一个动作，就把对应的那句顺口溜念出来。

“穿线先过导线钩。”

手指拉着棉线，勾过机头顶上的金属弯钩。

“再绕张力往下走。”

线从上往下穿过两片张力片之间。

“挑线杆孔穿过去。”

线头穿过挑线杆的小孔。

“顺着针槽把线穿。”

线头顺着机针的长槽一侧穿过针眼。

做完一遍，她让小周上来。

小周咬着嘴唇，一边背一边做。

手到第三步卡了一下。

苏南栀站在她身后，握住她的手腕带着走了一遍。

“对，就是这样。”

一个上午下来，全组十四个人都学会了穿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