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游这天,天还没亮透,被服厂宿舍已经闹腾开了。
赵小曼五点半便起了床,蹲在铁架子旁边翻箱倒柜找水壶。
小周被她弄醒,迷迷糊糊坐起来,满头短发翘得乱七八糟。
“赵姐,你干嘛呀……”
“找水壶!我那个军绿色的,你是不是拿去打热水了?”
苏南栀已经穿戴整齐,正坐在床沿系鞋带。
棉衣扣到最上头一颗,围巾也裹得严严实实。
三月初的西北刚开始化雪,早晚的风还是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七点整,队伍在北坡集合点集结。
被服厂和团部机关编在同一队,百来号人前后拉得很长。
女工们走在队伍中段,前头是机关的参谋干事,再往前才是各连抽调出来的骨干。
苏南栀夹在赵小曼和小周中间,走得不快不慢。
帆布水壶斜挎在肩上,一路晃个不停。
陆枭走在队伍最前方,身上是一套旧作训服,袖口挽到了小臂。
他腿长,步子又大,后背始终挺得笔直。
偶尔转头跟身边的姜参谋交代几句话,隔得太远,后头的人一句也听不清。
赵小曼这一路就没消停。
“你说这山有多高?我腿短,待会儿走不动了怎么办?”
她笑嘻嘻地扯住苏南栀的胳膊。
“到时候你背我。”
苏南栀懒得搭理她,抬头朝前面的山望了一眼。
红石山不高,坡却很陡。
山体露着红褐色的岩石,积雪化了一半,石缝里钻出些枯黄的草根。
太阳照着山脊,远远望去,整条山梁都是沉沉的锈红色。
爬到半山腰,带队干事终于喊了停。
“休息十五分钟!原地待命!”
百来号人呼啦一下散开。
有人蹲在路边喝水,有人靠着石头歇脚,几个年轻战士体力好,到了这儿还有工夫互相推搡打闹。
苏南栀体力不算差,可一口气爬了四十分钟的陡坡,两条腿也酸得发颤。
她在路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,拧开水壶盖,仰头灌了两口。
水是从食堂出发前装的,那时还烫嘴,这会儿已经只剩一点温乎气。
赵小曼挨着她坐下,腿伸得老长,仰着脖子直喘。
“不行了……我要死在这儿了……”
小周蹲在她脚边,低头跟水壶盖子较劲,谁也没留意队伍前方的动静。
陆枭带着姜参谋和两个连长,从前面折返回来。
几个人走的是队伍旁边那条碎石路,速度不快,沿途查看各单位休息整队的情况。
姜参谋跟在陆枭右侧,手里拿着小本子,边走边记。
他朝路边休息的人群看了一眼,被服厂的女工正好坐成一排。
他随即看向自家团长。
陆枭连头都没往那边偏,脸上照旧没什么表情,还在和三连长谈编制调配的事。
走到被服厂休息的那一段时,他的步子却短了一下。
脚没有停,只把原本迈出去的步幅收了收。
紧接着,他从作训服右边口袋里抽出手,手指间夹着一小块东西,顺势搁在路旁的石头上。
动作快得很,也自然得很。
口袋里装了件碍事的东西,走到这里便随手放下了。
姜参谋的笔尖停了一下。
他低头接着记,什么也没说。
跟在团长身边这么多年,该装没看见的时候,他向来不会多看第二眼。
陆枭已经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