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宿舍,苏南栀取出纸笔,坐在桌边写思想汇报。
第一行刚落下,她便停了笔。
来西北前的工作经历,她可以写。
进厂后的技术改革,也可以写。
可为什么接受借调,她该怎么交代?
总不能照实写,她为了躲家里的逼婚,随手寄出了九封疯话,后来让一个远在西北的军人看中,连她往后的人生都替她改了。
笔尖落在纸面上,洇开一点墨。
赵小曼端着热水进门,见她对着纸发呆。
“写不出来?”
“内容太多,不晓得先写哪一项。”
“就写你会修机器,来了以后做过什么。别把自己写得跟要交代祖宗八代似的。”
苏南栀把纸往面前收了收。
“政审看的不光是工作。”
“那也不能把心里什么话都往上写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赵小曼把碗推到她手边。
“你最该写清楚的,是你凭本事留在这里。别让人把你的功劳也算到别人头上。”
苏南栀抬眼看她。
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我说错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她重新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:服从组织安排,珍惜工作机会,努力提高技术水平。
这些话规规矩矩,任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真正想说的那些事,却全被拦在了纸外。
团部办公室里,姜参谋也把通知放到了陆枭桌上。
“政治部扩大了审查范围,后勤单位全查。审查组今天先去了运输队,下午到被服厂下通知、核对名单。被服厂排在第二站,下周一正式查。”
陆枭看完通知。
“人员呢?”
“方副主任定下的孙组长带队,一名女干事负责记录,陈干事也在其中。”
“借调材料呢?”
“政治部已经调走一份,团部留档也在调阅名单里。”
姜参谋又把另一份文件摊到桌上。
“团长,苏同志的借调手续没有问题。被服厂先报了技术支援需求,刘部长代签,团部公章齐全,正式申请里也写明是技术岗位。可他们要追问那些具体条件是谁提的,最后会查到您这里。”
说到这儿,他便住了口。
陆枭靠回椅背,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“手续合规就够了。”
“动机上怕说不清。”
“动机是我的事,不在审查范围内。”
姜参谋低头看着桌上的借调材料。
“他们要是硬往私情上引,苏同志很可能先被送回原单位。”
“她不会回去。”
“政治部压着转正批复,正等这回审查完了再定。”
“让你办的材料,到哪一步了?”
“人事处已经签字,只差政治部最后一个章。”
陆枭的手停在扶手上。
姜参谋瞧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我再去一趟。”
“别催得露出痕迹。”
“明白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,姜参谋才又提起另一件事。
“团长,通知上有作风纪律排查这一项。政治部会不会连私人来往材料也查?”
“有可能。”
“那他们查的就不光是宿舍,还有信件和私人交往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姜参谋没再往下说。
陆枭望向桌边的抽屉。
九封信全放在里面,最上头还压着那张左手写的纸条。
这些东西比桌上的公文棘手得多。
那是苏南栀最不能叫人看见的一段过去,也是他最早认出她的凭据。
公文能摆到桌上逐份核对,那些信却经不起旁人的翻查。
陆枭拿起电话,拨通政治部内线。
“老周,通知下来了。”
电话里应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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