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南栀绕到仓库后面,背靠砖墙蹲下。风从墙角穿过,衣摆紧贴着小腿。
她把脸埋进掌心,昨夜那些问题又一齐涌了上来。
陆枭第一次读信时,在想什么?
一个陌生女人往军区寄来这些疯话,他会觉得可笑,还是觉得她轻浮?
保卫科既然查过,他必定清楚这些信惹了麻烦,可他还是收下了。
九封信没有退回,也没有变成处分材料,最后从保卫科转到了他手中。如今收发室只剩几条查不到姓名的登记,那些原信后来去了哪里,她并不清楚。
难道这些也全是巧合?
如果他早已认出寄信的人,为什么始终没有揭穿?
借调申请若真由他推动,把她带到西北,究竟是想见见写信的人,还是看出她正在被家里逼婚,索性给她留了条能走的路?
苏南栀抬起脸,掌心被风吹透了。
她一直揪着借调的时间不放,认定陆枭越过她,替她选了人生。
可那份选择把她从陈耀祖手里拉了出来,让她重新走进车间,重新拿起扳手,也做成了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改革。
机器是她修的,数据是她算的。
真正在这里站住脚的人,还是她自己。
陆枭替她开过一扇门。门后该怎么走,他从未拦过。
那九封信若被保卫科盯上,他担下的也不只是一场笑话。
一个正团级干部,私下留下内容不当的来信,又根据线索寻找寄信人,推动跨省借调。只要其中一项让钱卫国拿住,都会变成他的问题。
苏南栀扶着墙站起来。
她不能再这样猜下去。
她不能再这样猜下去。
可直接去问,陆枭未必肯说。
政审都到了跟前,那个人也只会告诉她,照常工作,管好自己的嘴。想从他口中问出答案,比查一台没有图纸的旧机器还难。
图纸。
苏南栀想到了团部图书室。
管理员以前提过,陆枭借书不挑闲书,多半是工科和历史。
他带兵,读机械书也不稀奇。可借调文件下达以前,他若专门借过纺织设备相关的书,时间便能与那九封信接上。
一五一型织布机不是他平日会接触的东西。
那是江南红星棉纺厂的设备,也是她最熟悉的机器。
苏南栀拍掉裤脚上的灰,往团部方向走去。
图书室上午开门。她到的时候,管理员正在整理刚归还的书。
“苏组长,今天不是送生产报告的日子吧?”
“我来查几本资料。”
“还是机床类?”
“纺织设备。”
管理员朝靠墙的书架指了指。
“那边第三格,去年新进过两本。”
苏南栀没有往书架走。
“我想看看旧借阅簿。”
管理员抬起头。
“查谁的?”
“查书。”
“书名都在目录上,何必翻借阅簿?”
“我想找一本一五一型织布机的保全手册,目录里没有。兴许以前入过库,后来被人长期借走了。”
这说法合乎规矩,管理员便没再追问,从柜台下面取出两本厚册子。
“七六年的在下面,你自己翻,别把顺序弄乱。”
苏南栀翻到去年五月,挨页往后找。
六月那一页上出现过陆枭的名字,借的是《西北战史资料》。
继续往后,七月十七日那栏里,又出现了那两个熟悉的字。
归还日期空着。
管理员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找着了?”
苏南栀盯着书名,只觉嗓子干得厉害。
“这两本书一直没还?”
“团长借的,后来让姜参谋补办了长期借阅,可能还放在办公室。”
管理员伸手点了点那一栏。
“七六年七月十七日,陆团长借走了《棉纺织机械》和《一五一型织布机保全手册》。”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