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南栀把册子推回去。
“他看得懂纺织机械?”
管理员听笑了。
“团长看不懂才要借书。人哪能生下来什么都懂?”
“可这些书跟他带兵没有关系。”
“谁说没有?军需生产也归团里管。他愿意学,谁还能拦着?”
“他问过您书里的内容吗?”
“问我有什么用?我连梭芯和线轴都分不清。”
管理员收起借阅簿,又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续借单。
“姜参谋倒是来过几回,说团长要找一五一型织布机的内部构造图。书里印得不清楚,后来还是后勤技术处找了份旧图纸。”
“图纸什么时候找的?”
“八月底。”
那时她的借调手续已经办完,人还留在江南等车票。陆枭连她以后要修的机器都查清楚了。
管理员把续借单放回柜中。
“苏组长,书找到没有?”
“找到了。”
“在哪个书架?我替你取。”
“我今天不借了。”
“忙了半天,一本也不拿?”
“已经够了。”
苏南栀走到第三格书架前,抽出一本《棉纺工艺学》,打算留在馆里翻一翻。
她回到角落,把书摊开。纸上的字全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怎么也读不进去。
七月以前,陆枭只读军事和历史。九封信寄到军区以后,他调来织机保全手册,顺着信里留下的线索,查清她做什么工种,熟悉哪种机器。借调文件下达后,那些书一本接一本进了他的办公室。等她来到西北,他又开始读缝纫设备和机床设计。
初次在车间见面时,他问出的那些技术问题,都有来处。她递上改革方案,他看得懂数据,也明白哪里能落地,哪里需要设备经费。
那句“第六节看完了”,从来不是随口一问。
窗外有人经过,军靴踏过走廊,很快没了声响。苏南栀想起宿舍里那本《机床设计》的第六节,手指压住了眼前书页的页脚。
先前她怕自己走过的路,全在陆枭的安排之中。借阅簿上的记录,却让她看见了另一面。
一个带兵的团长,为了听懂她在说什么,从织机原理学到了缝纫机构造。他替她打开西北这扇门,也先把门后的路摸了一遍。可她进厂后修哪台机器,做什么方案,最后能不能站稳,陆枭从未替她动过手。
管理员在柜台后喊她。
“苏组长,你脸色不好,要不要给你倒杯水?”
“不用。”
“真不借书了?”
“不借了。”
“那你今天来这一趟,查明白什么了?”
苏南栀合上书。
“查明白他没有骗我。”
“谁没有骗你?”
“一个不肯把话说完的人。”
管理员没听明白。
“既然不肯说完,你怎么晓得他没骗?”
苏南栀把《棉纺工艺学》送回书架。
“我可以等他自己说。”
走出图书室,她没有去团长办公室。那扇门只隔着一层楼,往上走十几级台阶,她就能当面问清借调和九封信。
她最终还是转身下了楼。
如今她不必再装作毫不知情。答案可以留在陆枭那里,等他愿意亲手交给她。
同一日上午,军区党委办公室的收发员从信袋里取出一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。
里面装着七页举报材料,还夹了一叠团部门卫登记复印件。
收发员看完第一页,拿着材料进了里间。
“主任,这封举报信,按程序收不收?”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