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海双臂使力，木橹切入泛着黄沫的海水，舢板破开退潮的白线，朝着村外的大海槽划去。

晨间的海雾漫在水面上，潮气直往裤管里钻。

舢板贴着岸边的乱石滩滑行，路过村口的大码头。

昨天的风暴刚歇，村里的机帆船和几条大木船都挤在避风港里。

船头上挂着湿淋淋的海草，七八个汉子蹲在码头石坝上，正围着撕裂的网具抽旱烟。

王翠萍手里端着个豁口的搪瓷盆，里面装着几条巴掌大的杂鱼，正站在石阶上跟几个妇女说闲话。

她一抬头，瞧见林海摇着舢板晃悠过来，沈秋还缩在船头，当即扯开大嗓门：“哟，两口子这是唱哪出？”

“连张像样的挂网都没带，划个破烂舢板去海里洗澡呢？”

林海两手摇橹不停，木橹在水下划出半圈水涡，船头直直从码头外沿擦过：“少操闲心。老二的窟窿补上了？”

“供销社催债的人可还在路上呢。”

王翠萍被这话噎得胸口发堵，手里的搪瓷盆险些扣在地上，尖叫道：“你少得意！”

“林海，我看你这破船能撑多久，有能耐就出外海，别在湾里转悠！”

刘大柱嘴里叼着烟卷，站起身走到石坝边沿，眯着眼往舢板的船舱里瞅。

当他看到舱底扔着的那件黑胶皮衣和两串沉甸甸的铅块时，嘴里的烟卷差点掉下来：“海子，你带压铅和水衣干什么？这走的方向……是奔断魂礁去的？”

石坝上的几个老渔民全站了起来。

“断魂礁？”

林祥土丢下手里的梭子，几步冲到岸边，扯着破锣嗓子喊，“海子，你不要命了？”

“那地方底下全是刀片礁，前几年隔壁村的大船翻在那，连个骨头渣都没捞上来！”

“赶紧调头回来！”

另一个老汉也跟着摆手，“大潮刚过，那边的水全在打旋子，你这破舢板进去就是送死！”

王翠萍听了，在后头冷笑一声：“让他去！”

“财迷心窍的东西，真当自己能在阎王殿里捞金子呢！”

林海根本没回头，两只胳膊规律地推拉木橹。

铁木龙骨吃水极深，推开迎面涌来的碎浪，片刻功夫就把码头上的喊叫声抛在了白雾里。

舢板出了海湾，风浪顿时硬了起来。

黑色的波涛撞在船帮上，发出啪啪的脆响，白色的水花溅进舱里，沈秋拿着旧水瓢，蹲在船底不停地把积水往外舀。

前方的海面上，一片嶙峋的黑礁群拔海而起。

那就是断魂礁。

整片礁石群足有上千米宽，黑色的礁石常年被海水侵蚀，凸起一根根尖锐的石刺。

外海的大浪砸在石壁上，激起三四米高的白色泡沫，海风灌进礁石缝隙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

舢板在距离礁石群三十米开外停住。

水面下的流速明显变快，舢板开始原地打转。

林海弯腰抱起舱底绑着绳索的大石锚，抛入海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