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上的伤口过了一夜,没有结痂。
傅辰天坐在床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指节处的皮肉翻开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嫩肉,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惨白——昨天他在练功桩上砸了整整一个时辰,砸到后来已经感觉不到疼,只觉得十根手指像被浸在烧酒里,火辣辣地发胀。
今早醒来,那股胀痛变成了钝痛。
像有人用钝刀背一下下敲他的指骨。
他没有药。
府里的金疮药和跌打散都由管事统一配发,每月按各院人头拨给。大哥院里每月领三份,二哥两份,三哥两份——练功勤,用得费。但没人想起来给偏殿那间小隔间送过哪怕一包止血散。
傅辰天把双手浸进冷水盆里。刺骨的井水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伤口边缘的碎肉被水流冲刷,盆底沉下几缕淡红色的血丝。
他泡了一会儿,从袖口撕了两条布,把指节一圈圈缠住,用牙咬紧布头。
然后推开门。
天还没亮透。东边的院墙上空挂着一颗孤零零的启明星,雾气贴着地面流动,把整座王府笼罩成一片模糊的灰青色。远处的正殿方向已经有侍从在走动,灯笼的黄光在雾中晕开,像几团移动的鬼火。
傅辰天顺着偏殿的后墙根走,绕过三进院落,穿过一道早已废弃的月亮门,走进那片被遗忘的后院。
说是后院,其实只是一块被几面旧墙围起来的空地。地面上铺着的青砖碎了大半,缝隙里长满青苔和枯草。角落里堆着不知道哪年拆下来的旧梁柱,木头上生满了灰白色的菌斑。三根练功用的木桩歪歪斜斜地立在空地中央,桩身发黑,满是经年累月留下的拳印掌痕——那是以前王府侍卫淘汰下来的旧桩,被扔在这里,和这片空地一起被人遗忘。
但对傅辰天来说,这里刚好。
没有人会来,没有人会看。
他走到中间那根木桩前,缠着布条的手指慢慢攥紧。
一拳。
木桩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惊起院墙外老槐树上的几只乌鸦。布条接触面渗出浅浅的血迹,指节的钝痛顺着骨头传到手腕。
他咬住嘴唇,又是一拳。
这一次他看清了。拳面撞击木桩的瞬间,缠在指节上的布条被震开一道缝,露出底下翻开的皮肉。新生的肉芽刚挣扎着长了一夜,又被撞裂。血珠子从伤口边缘挤出来,顺着手指往下淌,滴在青砖的青苔上。
不疼。
只要打得够多,就不疼了。
他开始一下接一下地击打木桩,节奏单调而固执。拳落声沉闷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了口子的旧鼓。雾气在他周围缓缓流动,启明星的光越来越淡,东边院墙上的天色从灰色慢慢变成灰白。
汗水从他额头上滴下来,滑进眼睛里,涩得生疼。他用肩膀蹭了一下眼睛,继续打。
他不知道打了多久。
只觉得太阳已经升到了院墙上方,晨雾散尽,青砖地上升起一股潮湿的土腥气。他停下来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息。低头看向双手——布条已经被血浸透,变成深褐色,紧紧黏在伤口上。
他把布条解下来,丢进水盆里。血丝丝缕缕地散开,染红了半盆水。
他蹲在水盆边,看着自己倒映在水面上的脸。八岁的脸,瘦,颧骨微微凸出。眼窝很深。
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四公子,您怎么在这儿?”
他猛地回头。
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老者站在月亮门下,手里提着一把扫帚。老人的脸被岁月刻满了沟壑,一双眼睛却出奇地亮。
“福伯。”傅辰天站起身,把手往身后藏了藏。
福伯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水盆上,又落在那根木桩上——桩面上多出几道新鲜的暗红色痕迹,正在晨光中慢慢变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