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伯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水盆上,又落在那根木桩上——桩面上多出几道新鲜的暗红色痕迹,正在晨光中慢慢变干。
老人没有说话,把扫帚靠在墙上,从袖口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粗瓷小罐,走过来放在傅辰天面前的地上。
“井水洗伤口会化脓。这是七叶草捣的汁,止血。”
小罐是粗瓷烧的,连釉都没上,罐口缺了一角。傅辰天抬头看福伯,老人已经拎起扫帚转身走了,背影佝偻,脚步很慢。
“福伯。”
老人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扫后院?”
“每天天亮之前。”
傅辰天握紧那只粗瓷小罐。
“以后我都在。”
老人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,继续走向月亮门外。脚步声迟缓而平稳,一下一下,直到消失在前院的回廊里。
傅辰天打开罐子,一股苦涩的草腥气冲进鼻子。他把罐口倾斜,深绿色的汁液顺着罐壁滴下来,落在指节的伤口上。
疼。
比打桩时更疼。药汁咬进皮肉,像是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烧红的铁砂。他咬紧牙关,把最后几滴药汁倒在最深的伤口上,然后用新的布条重新缠好手指。
这一次比上回缠得更紧。
他站起来走到练功桩前,忽然一拳狠狠砸在木桩上。声音从木桩传出来,木屑飞扬,桩面上那道最深的旧拳印旁边,多了一道新的。
几片枯叶从老槐树的枝头被震动,飘落在旁边的地面上。
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。
脑海中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那是七岁那年,他还在前院和几个庶出的子弟一起上学堂,先生教《通鉴》时讲到一句——“龙生九子,各不相同”。提问问他们,龙子为何不同?
他举手。他记得自己在母亲留给他的那本旧书上读到过,九子各有所长,有的善战,有的善守,有的善负重,有的善瞭望。他想说龙子各有所长,各不相同。他想说每一条龙都有自己的用处。
可他还没开口。
窗外的校场上传来一声爆响,三哥傅辰虎一拳在测试石上打出了裂痕。堂里的学生一窝蜂拥出去看,先生也跟着出去。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学堂里,手掌还高高举着。
后来没有人回来。那天下午,只有福伯来收拾散落在地上的书简,看见他,问了句“四公子怎么没回去”。
他把手放下来,垂到桌下,说没事。
傅辰天抬起头,看着面前那根木桩。木桩沉默地站着,晨光从东边打在它粗糙的表面上,照亮了上面新旧交叠的拳印和血迹。
“我不是龙子,那又怎么样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木桩没有回答。
远处,王府的晨钟响了。第一声钟鸣厚重而悠长,惊起了院墙外老槐树上所有的乌鸦。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过天空,黑羽在灰青色的天幕下散成一片碎影。
傅辰天把自己的双拳在胸前一碰,疼痛从指节炸开,此刻却分外清醒。
就是干。
他再次挥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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