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轴在床板上摊开,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下来,正好落在第一幅筋脉图上。
傅辰天没有点蜡烛。月光虽然暗,但足够看清卷轴上那些细如发丝的线条。他从枕头下摸出那本无名薄册,翻到画着简版筋脉图的那一页,两相对照——薄册上的图只标了七处节点,卷轴上有三十二处;薄册上的发力要领只有一句话,卷轴上每一处节点旁边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。
他伸出食指,顺着卷轴上标注的第一处节点虚画下去。节点位于脚底涌泉穴,注解写着:“力由地起,始于涌泉。站桩时十趾抓地,如树生根。初习者小腿酸胀难忍,每日坚持半个时辰,三月后劲力自生。”
第二处节点在膝弯,第三处在大腿根部,第四处在尾椎——每一处都标注了具体的发力时机和劲力传导路线。这不是一套拳法,这是一套将人体所有关节筋脉重新锻造一遍的完整功法。
他看得入了神。手指沿着图上的红线一路往上,从脚到腿,从腿到腰,从腰到背,从背到肩,从肩到臂,从臂到拳。三十二处节点串联起来,就像在身体里铺了一条铁轨——力从地面灌进来,沿着铁轨一路狂奔,最后从拳面轰出去。
他忽然明白了楚狂徒为什么说“外功根基是拳”。不是拳法有多厉害,而是出拳这个动作本身,就是检验全身劲力传导的唯一标准。腿没站好,拳就飘;腰没拧紧,拳就散;背没收紧,拳就软。一拳打出去,全身的毛病全暴露出来。
他把卷轴小心翼翼卷好,塞进床板夹层,然后站起来。
脚底踩实青砖,十趾抓地。小腿微微发酸——这是这段时间站桩留下的肌肉记忆。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脚底第一处节点上,然后膝盖微屈,劲力从涌泉穴升起,沿着小腿往上走。
走到膝弯的时候卡住了。劲力像水流遇到了一堵墙,怎么都过不去。他调整了一下膝盖的角度,又试了一次——还是卡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卷轴又翻出来,借着月光找到膝弯那处节点的注解。
“膝为力之中转,过膝则通,不过则堵。初习者膝部筋脉未开,需以马步桩功强行冲关。每次站桩至大腿颤抖不可支撑时,再坚持十息,方为过关。”
傅辰天把卷轴放回去,站好马步。双手前伸,腰背挺直——这是最基本的马步桩,他在学堂看侍卫练功时偷学的。但那时候只是模仿个动作,现在不一样——他能感觉到膝弯处的筋脉在微微发胀,像是生锈的铁管被水强行冲灌。
十息过去了。大腿开始发抖。
二十息。抖得更厉害,大腿肌肉像被电击一样抽搐。
三十息。发抖从大腿蔓延到了腰,整个下半身都在筛糠似的颤。
他咬着牙,把卷轴上的注解在心里默念了一遍:“再坚持十息,方为过关。”十、九、八、七——数到三的时候,大腿已经完全不由自己控制了。数到一的时候,他突然感觉到膝弯处有什么东西“突”地跳了一下。不是真的跳,是筋脉被冲开了一个极小的口子,劲力从那道口子里挤过去了一点。
虽然只是一点,但感觉截然不同——之前是水流撞墙,现在水流从墙缝渗过去了。傅辰天收桩站直,大口喘息。大腿还在发抖,但膝弯处有一种说不出的通畅感,像堵塞多年的鼻窍忽然被通开了一瞬。
有效。
他盯着卷轴上剩下的三十处节点。每一处都要这样冲过去——靠的不是灵力,是一次又一次的强行冲刷。
“这就是外功。”傅辰天自自语,声音在空荡的小隔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没有任何捷径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他照常去后院练功桩,照常在午时去厨房领粥。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模一样。
但一到深夜,他就从床板夹层里取出卷轴,就着月光研读。三十二处节点他已经全部背了下来,十三味药浴配方也抄在了床板上——没有纸,只能用烧剩的木炭写。药方里有些药材他认识:田七、续断、红花、当归,这些是跌打药里常见的;但有三味他听都没听过:“地龙藤”“铁骨草”“血竭花”。福伯的药包里肯定没有这三样,王府药库里也许有——但这三味药一定被登记在册,不是随便能拿的。
他需要一个办法。
这天午后,傅辰天破天荒地没有去练功桩,而是绕到了王府北侧的药库。
药库是一间半地下式的石砌耳房,为了保持干燥,四面墙都贴了青石板。管药库的是一个秃顶的胖老头,大家都叫他霍老七。霍老七以前是随军药童,在战场上伤了腿,傅振云念他有点苦劳,就让他管了王府药库——说是管,其实就是闲差,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打盹。
傅辰天到的时候,霍老七正歪在门槛上,脑袋一点一点地磕在胸口。阳光把他的秃顶晒得发亮,嘴角还挂着一条亮晶晶的涎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