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伯说出“副统领”三个字的时候，傅辰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
他重新打量面前这个老人——灰布衫洗得发白，袖口磨得毛边，佝偻的脊背像一张用旧了的弓。他在王府扫了三十年地，扫到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名字，扫到连管事都只叫他“福伯”。但三十年前，他是王府亲卫营的副统领。是父亲点名随行护卫的人。

“您……”

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福伯摆了摆手，重新在石阶上坐下。他的动作比之前更慢，像是刚才那段回忆已经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，“赤砂原的事还没讲完。”

傅辰天在他旁边坐下，两个人又恢复了昨夜并肩而坐的姿势。不同的是，今夜福伯手里没有扫帚，地上多了一只空了的酒壶。

“楚狂徒带着陨石离开之后，”福伯的声音沉下去，“你爹在边关又守了两年。两年里他给楚狂徒写过十几封信，都石沉大海。后来边关平定，他回京述职，才知道楚狂徒一直把自己关在后山，半步都没有出来过。”

“我爹去找他了吗？”

“找了。一个人去的。”福伯的目光变得很远，“那天我也在。你爹从后山出来的时候，脸色白得吓人。我从来没见过他那种表情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是无力。一个在战场上面对十万大军都不会眨眼的人，站在后山山口，回头看着那扇紧闭的石门，眼圈是红的。”

傅辰天把手搁在膝上。他想不出父亲眼圈发红的样子。从小到大，傅振云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
“楚狂徒把自己关在后山，不是修炼。是在等死。”福伯的声音干涩而平稳，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事实，“陨石的能量太强了。他的外功根基虽然深厚，但人体的承受力终究有限。他把陨石嵌入胸口之后，能量每天都在侵蚀他的五脏六腑。最开始是皮肤上出现黑斑——针尖大小，分布在胸口和后背。他没当回事，以为只是淤血。但黑斑一天比一天大，从针尖变成铜钱，从铜钱变成巴掌。颜色也从浅灰变成深黑，边缘泛着暗红色的血丝。”

“那不是黑斑。”傅辰天说。

“不是。是坏死。他的身体组织在被陨石能量一层一层地杀死。”福伯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，但语速越来越慢，“然后是疼痛。不是外伤那种疼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。他跟我说过，那种疼像有人用锉刀在骨髓里来回锉，没日没夜地锉。最疼的时候他站不起来，只能躺在石床上咬着一根铁棍，咬到铁棍都变了形。”

“半年之后，他的头发全白了。不是衰老，是陨石能量破坏了他身体里某种东西。他的指甲也开始脱落——不是受伤，是指甲自己从肉里浮起来，轻轻一碰就掉。脱落的指甲下面，皮肤已经变成了死灰色。”

傅辰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节上的布条在月光下泛着灰白。他想起了卷轴上的药浴配方——皮开肉绽后以药力渗透筋骨。楚狂徒当年也泡过这些药浴，也经历过这些痛苦。但他面前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在等着。

“他开始记录。”福伯说，“他把陨石能量在他体内的每一阶段变化都记下来——什么时候出现黑斑，什么时候开始脱甲，什么时候五脏出现衰竭征兆。他说这些东西对后来的人有用。”

傅辰天的心跳重了一拍。他想起了那本薄册——前三页工整，后几页狂草。楚狂徒不是随便记记，他是用自己的身体当实验室，用自己的命当记录本。把所有的数据都记下来，只为了将来有一个人能走完他没走完的路。

“最后那段时间，他开始咳血。不是血丝，是整口整口的血块。血块里混着黑色的小碎片——不是内脏的碎片。”福伯的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是陨石的碎片。陨石在他体内碎裂了，碎片顺着血管流到全身各处，然后从内壁刺穿器官。”

傅辰天把手攥紧了。

“那时候他就知道了——他活不了了。”

“但他没有躺下来等死。”福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，然后马上又压了下去，“他用最后的时间做了三件事。”

“第一，他把陨石从胸口挖了出来。不是取，是挖——用他自己的手。然后把剩下的陨石分成大小不同的碎片，把最大的一块留在了后山密室里。第二，他把自己的外功心得全部整理成册——那些竹简你已经见过了。第三——”福伯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，“他给你爹写了一封信。”

夜风又起了。老槐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晃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
“信上写了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