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狂徒的故事讲完了。
福伯离开之后,傅辰天一个人在石阶上坐了很久。月亮已经偏到了西边院墙上方,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覆盖了大半个后院。空酒壶搁在石阶上,壶口还残留着一缕烧刀子的辛辣气。
他把酒壶拿起来,掂了掂。壶底还沉着一小口酒,他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又放下了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回偏殿小隔间,从床板夹层里取出那支卷轴。卷轴的黑色轴杆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,银白色的纹理细如发丝。他之前只把卷轴摊开过一次——那次他只顾着看图,只顾着记三十二处节点和十三味药方。他没有仔细检查过卷轴本身。
楚狂徒在竹简里留了一句话——“通天三图,得其二可纵横凡界,三图皆得可破虚空。”图一是《钢筋铁骨》,图二和图三还没有线索。但楚狂徒这个人有一个习惯:他从不说废话。他把图一藏在禁忌区密室,密室的位置藏在一本无名薄册的装订线里,薄册压在地板下面,地板在藏书阁最不起眼的角落。这个人做事层层嵌套,每一步都要让“不够格”的人被筛掉。
如果他还藏了别的东西,一定还在某个被他反复摩挲过的地方。
傅辰天把卷轴完全展开,从头到尾重新检查。图一的经络图他早已背下来了,那些密密麻麻的筋脉节点在脑海中清晰如刻。他把注意力转向图的下方——药浴配方的部分。十三味药材名字、用量、炮制方法都写得很清楚,字迹工整有力,没有任何可疑之处。
他把卷轴翻过来,检查背面。卷轴的背纸是普通的桑皮纸,放了太久,边缘有些发脆,但整个背面一片空白——没有隐藏的字迹,没有夹层,没有隐形墨迹。
他把卷轴举到烛火前透光。纸面上除了正面的图文字迹之外,没有透出任何夹层该有的阴影。他用手掌把卷轴从头到尾按了一遍——纸面平滑,没有凹凸,没有夹层中藏着硬物时该有的硌手感。
不对。
楚狂徒不会只留一幅图。图一的功法内容确实完整——三十二处节点、劲力传导路线、十三味药浴配方,全都有。但图二和图三的线索在哪里?他在密室里放了一口石箱,石箱上刻着血符印,符印和图册封面上一模一样。这么郑重其事的封存,就只放一幅图?
他重新把卷轴卷起来,这回卷得很慢,眼睛一寸一寸地检查纸面。卷到一半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了。
卷轴的轴杆是黑色金属制成的,比铁轻,比木头重,表面有细如发丝的银白色纹理。这些纹理他之前以为只是金属本身的纹路。但当他用手指摸过轴杆端面时,指尖触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。不是在杆身表面,是在端面的内缘——轴杆顶部嵌着一块圆形的封片,封片边缘的缝隙被银白色纹理巧妙掩盖,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。
傅辰天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他把匕首拔出来,刀尖小心翼翼探进那道缝隙。封片被他轻轻撬了一下,纹丝不动。又撬了第二下,依然不动。他放下匕首,用手指顺着缝隙的走向摸了一圈,然后拇指按住封片边缘,用整个手掌的力量逆时针旋了一下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脆响。封片松动了。他继续旋转,封片像螺丝一样慢慢退出来,一圈、两圈,然后掉落在床板上。轴杆内部是空心的。黑黢黢的空腔里,塞着一卷发黄的绢帛。
傅辰天把绢帛抽出来。绢帛被卷压了太多年,边缘已经脆化,展开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他动作极慢,像在拆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。绢帛完全展开后,只有巴掌大小,上面用墨笔写着一行字——
“图二线索:王府后山,墨鳞异兽所守之地,楚某留影以待后人。”
字迹很潦草,像是匆忙写下的。但笔锋的走势与薄册上的字迹完全一致——是楚狂徒的真迹,不是在密室伏案写就的冷静记录,而是在后山禁地中仓促刻下的最后指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