缠布入睡的第三天，傅辰天醒来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。不是瘫痪，是浑身的筋肉在睡眠中僵硬成了一块铁板。他试着抬起手臂，肩关节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，像生了锈的门轴被强行推开。缠在身上的麻布已经被汗水浸透又风干，硬邦邦地勒在皮肤上，每动一下都像有砂纸在肉上来回锉。

他咬着牙坐起来，把麻布一层一层解开。药汤染的褐色已经褪成了淡黄，布面上印着深色的汗渍，还有几处干涸的血迹——是昨天自击时皮下的震裂口渗出来的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，整个上半身像被人泼了一盆混色的颜料。大腿外侧青紫连片，侧腰的淤血从紫红转为暗黄，小臂上的肿胀还没有消退，拳面的皮肤变成了深褐色，裂口边缘结着硬硬的痂。

他用手按了按大腿最严重的那块淤青——疼，但没有昨天那么尖锐。是一种钝钝的胀痛，像肌肉深处藏了一颗还在跳动的小心脏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柴房角落的水缸边，舀了一瓢冷水从头顶浇下去。冰凉的水顺着后背淌过那些还在愈合的震裂口，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疼痛让他的意识重新集中起来，双腿站直，脚底抓地——开始。

第一拳打在昨天最严重的那块淤青上。淤血被拳劲一震，皮下毛细血管再次破裂，青紫色瞬间加深成了近乎发黑的深紫色。刺激比昨天更剧烈，因为伤口还没愈合，软组织和筋脉正处在最脆弱的修复期。第二拳落在同一个位置，深紫色的淤斑中央泛出血点。第三拳——血点连成了线。

他没有停。自击的规矩是每日千次，不管昨天的伤有没有好。前天打出来的淤血还没散开，今天的新伤就叠了上去。一层压一层，像铁匠反复锻打同一块粗铁。楚狂徒在卷轴上画了一条红线——自击不能中断，一旦中断，筋脉就会在松弛状态中愈合。松弛愈合的筋脉会失去韧性和传导速度，等于之前所有的痛苦全部白费。

到了第五百拳，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反应。疼痛依然存在，但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——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听外面的声音，知道响，但不再刺耳。他的拳头还在机械地挥起、落下、挥起、落下，但挥拳的动作已经不像是自己在控制。手臂自己在动，拳头自己在打，他的意识缩到了颅腔深处，变成了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，身体和意识之间的连线断了。

他忽然想起了楚狂徒在薄册里写的那句话——“每日千次自击，直至皮肉不知痛楚，方算入门。”原来“不知痛楚”不是不疼，是疼到大脑拒绝再接收疼痛的信号，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在极限状态下自动切断了感知，把痛觉屏蔽在意识之外。

第七百拳。他的拳面已经完全失去知觉。昨天打木桩留下的旧痂被震开了，露出底下刚长了两天的新皮。新皮又被打破，渗出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，滴在青砖地上。他不去看手，也不去数数，只是站在原处，一拳接一拳。第八百拳、第九百拳——快到一千拳时，大腿肌肉突然剧烈抽搐，整条腿不受控制地痉挛。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地，双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，汗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。

但他没有趴下，双手扶着膝盖慢慢站直，开始活动最后几个部位。拳头重新落回身上，在那些还没有被完全照顾到的筋脉节点上一拳接一拳地补。最后一拳打完，他整个人脱力般瘫靠在水缸边，背抵着冰凉的石壁。他记得自己完成了今天的量，想站起来去泡药浴，手撑着缸沿想借力——眼前突然一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