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考之后，傅辰天再也没有去过后院练功桩以外的地方。不是不想去，是去不了——他只要一踏出偏殿范围，就会有亲卫远远跟着。不是监视，是保护。铁山派了两队人在偏殿外围轮值，每队四人，两人守月亮门，两人守后墙夹巷。亲卫们不拦他，也不跟他说话，只是保持十步距离，像一群沉默的影子。

傅辰天没有问为什么。年考上他单手举鼎、硬接铁山三十招，消息早已传遍京城。如果那三名修真者还在城里，他们不可能没听到风声。这天傍晚，他正在柴房里生火煮药浴，忽然听见月亮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不是福伯——福伯的脚步他很熟悉，鞋底擦过青砖时有一种固定的节奏。这脚步声更沉、更稳、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
门开了。

傅振云站在门外。他穿着一身深黑色的便袍，腰间没有佩剑，鬓角的霜白在暮色里格外显眼。身后没有亲卫，没有随从，只有他一个人。

傅辰天从灶台前站起来，手上的火钳还没放下。父子两人隔着柴房的门槛对视，暮色从破窗洞里漏进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。自八岁测灵之后，傅振云从来没有踏足过偏殿范围。今天他一个人来了。

“爹。”傅辰天放下火钳，抱拳行礼。他的声音平稳，但握着火钳的手指在松开时微微僵了一下——这个细节被傅振云看在眼里。

“出来走走。”傅振云转过身朝后院走去。傅辰天跟在身后，保持着两步的距离。后院不大，三根新的练功桩并排立在青砖地上，桩面上全是凹陷的拳印。墙角堆着换下来的碎木桩，断口处的木质纤维被拳劲震成了粉末，凑近了还能闻到木屑的干涩气味。旁边那口旧铁锅里的药渣已经被清理干净，但地面上残留着几圈被药汤反复浸泡留下的深褐色印迹。傅振云走到练功桩前停下，伸出手摸了摸桩面上最深的那个拳印，然后转过身看向那口旧铁锅。

“全凭自己摸索的？”他单刀直入地问。

“楚狂徒前辈留下的功法叫《钢筋铁骨》。三十二处筋脉节点，配合药浴和自击修炼。第一轮十五处是基础，第二轮十七处是进阶。每一个细节他都写在卷轴上了，包括哪里容易卡住、哪里容易受伤。”傅辰天站在他身后，声音平静，但说得很仔细，“但不是完全靠功法——有些细节功法里没有，是自己摸索的。比如铁砧反震可以加速骨质重铸，碎石板可以练暗劲渗透。”

傅振云没有回头，目光在那些拳印和药渣痕上游移。他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座山，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千钧重的山体下面。良久，他终于开口：“你怪我吗。”

不是问句，是陈述。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傅辰天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父亲的后背——那件深黑色的便袍在暮色里像一道沉默的剪影。十年来这个男人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，十年来他被扔在偏殿最深最旧的那间小隔间里，喝稀粥、缠旧布、独自在午夜用拳头砸木桩。他曾经恨过他，恨他的冷漠、恨他那天在测试大典上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走了，恨他后来在后山的坐视不理。但从福伯嘴里得知楚狂徒的往事之后，这种恨意变得复杂起来——他渐渐理解了父亲拿捏的分寸：这个男人不敢靠近他，怕自己在他身上看到楚狂徒的影子；不敢阻止他，怕自己正碾碎那个唯一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