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伯的手从剑脊上收回来，背过身去。那只手干枯苍老，指节粗大，手背上全是经年累月扫地和握扫帚磨出来的老茧。怎么看都是一双扫了三十年地的杂役的手。但持剑修士盯着自己那柄被搭过的剑脊，瞳孔在急剧收缩——剑身上多了一道极细极深的指痕，像是被钢爪凿进去的，从剑脊正中一直延伸到剑格。不是灵力，不是暗劲，就是最纯粹、最原始的指力。他的法剑是南域联盟铸器堂用陨铁混合风属性灵石锻造的上品灵器，能正面扛住开光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而不卷刃。现在被一个扫地的老人用三根手指在剑脊上捏出了凹痕。

炎修捂着肩胛碎裂的铭文退到飞舟边缘，随即低声惊呼：“老家伙手上有茧——那是外功指力！”他刚被傅辰天一拳砸裂半身铭文，此刻又看到师弟的剑被老人徒手捏出指痕，脸上的从容已荡然无存。

“阁下到底是谁？”持剑修士握剑的手仍在发颤。

福伯没有回答他。老人转过身看着傅辰天，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月光下亮得惊人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开口了。

“四公子，老奴瞒了您两件事。第一件是当年的事。楚狂徒自爆丹田之后被陨石能量反噬，赤砂原方圆数十里都能感应到那股波动。南域联盟的追踪玉简在第二天就锁定了你爹和未出世的几个孩子。老奴替你爹追到了第一个刺客，那人袖子里揣着一张还没画完的定向传讯符，简上刻着你和你几位兄长的推演生辰。你爹毁了玉简，灭了传讯符的引子，然后下令府中所有知情者封口——从那天起，老奴脱了副统领的甲，换了这把扫帚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，“你爹把你藏在全府最破的偏殿里，给你最稀的粥、最旧的衣裳、最不起眼的角落。不是不想给你好的——是不能。修真者的追踪玉简能在一定范围内感应陨石能量和血缘印记，你爹用你三位兄长的灵力波动做掩护，把最小的你藏在一堆杂役和破家具中间，让所有探针都以为镇北王府只有三位公子。”

傅辰天张了张嘴，没有发出声音。偏殿小隔间。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。稀得见底的粥。管事胖女人克扣份例时那句“四公子没有修炼份例，厨房只供两顿稀粥”——原来那不是冷漠，是保护。父亲把所有的资源都压在了三个兄长身上，不是放弃他，是用三个兄长的光芒盖住他，让他躲在阴影里长大，长到连南域联盟的追踪玉简都懒得扫他一眼。

“第二件。”福伯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，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，“三十年前，老奴在赤砂原坑边做亲卫时，也有过一个儿子。他丹田也测不出灵力——这件事您已经知道了。但他不是病死的。”他抬起头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任何泪光，只有一种被压了整整三十年的、几乎凝固的愧疚，“他是被老奴亲手害死的。”

傅辰天愣住了。铁山也愣住了。连退到飞舟边缘的炎修和持剑修士都忘了催动法器。整个碎石坡上只有夜风在吹，墨鳞在老松残桩旁低低地发出一声呜咽。

“楚狂徒在赤砂原把陨石碎片分给你爹之后，老奴受命送一小袋陨石样本去天龙寺给净空大师的师尊过目。临行前路过自家院门，心想这石头在修真界是宝贝，哪怕只沾过它一点光，也许能让孩子好受些。就折回去，把样本放在他枕头底下让他午睡。晚上老奴从寺院回来，他睡的那半边床铺已经被陨石能量灼成了焦炭——他身上没有任何丹田腔壁，陨石能量直接烧进了五脏六腑。如果老奴不是因为孩子丹田异常就擅自把陨石碎片放在他枕头底下，他至少还能安安稳稳地活一辈子。”

老人低下头，沟壑纵横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、被压了太久以至于僵硬得几乎无法辨认的悔意。

“老奴后来在王府扫了三十年地，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。那年您八岁测灵，净空大师说您丹田壁厚九倍，无法修炼内功——老奴当时就想，这是阿诚在天有灵，把这副天生丹田异常的躯壳给了您。老奴帮您，不是因为可怜您。是因为您能走通楚狂徒没走完的路，是因为只有您这副天生丹田壁厚九倍的废材之躯，才不会被陨石能量烧穿。三十年前老奴不懂这个道理，用那块碎片害死了自己的儿子。三十年后老奴还是不懂——但我知道不该再拦着另一个没有丹田的人，去拿属于他的碎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