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当……哐当……哐当……”

老旧的绿皮火车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，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，不知疲倦地，向前奔驰着。

车厢里，充满了各种，独属于这个时代的、嘈杂而又生猛的气味。汗臭味劣质卷烟的辛辣味，泡着茶叶末的搪瓷茶缸里散发出的涩味，还有不知道谁脱了鞋从角落里飘来的、那股不可名状的酸臭味……

所有的味道，都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，让人闻之欲呕，却又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、独特的“火车味”。

江念安和江思月，这两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家伙，早已没了最初的新鲜和兴奋。

他们紧紧地，挨着自己的妈妈一双黑亮的大眼睛里，充满了对这个陌生环境的好奇，和一丝，难以掩饰的不安。

“妈妈，我怕。”江思月将自己的小脑袋，深深地埋在苏南月的怀里小声地，如同蚊子哼哼一般，嘟囔了一句。

“别怕，妈妈在呢。”

苏南月将女儿小小的身体，又搂紧了几分。她轻轻地拍打着女儿的后背，用自己的体温和那平稳的心跳，安抚着她那颗，因为陌生而变得有些惶恐的心。

安抚好孩子，苏南月才终于有精力抬起头，开始不动声色地，观察起了这个，小小的、却又无比拥挤的车厢。

这简直就是，一幅活生生的、七十年代末的“浮世绘”。

她的斜对面，坐着两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年轻士兵。他们的胸前，都戴着一朵大红花，脸上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意气风发。听他们的口音，应该是刚刚退伍准备返乡的。一路上他们都在高声地，讨论着部队里的趣闻和对未来分配工作的憧憬，引来周围不少羡慕的目光。

在她的左手边，是一对，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男女。他们都戴着厚厚的眼镜身上带着一股，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卷气。他们是返城的知青。他们讨论的，是前不久，如同惊雷一般，炸响在神州大地上的那件大事——恢复高考。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，和一丝压抑不住的、对改变命运的渴望。

而在过道的另一边，则坐着一个，穿着一身笔挺的蓝色中山装，从上车开始，就一不发只顾着低头专心致志地，看《人民日报》的中年男人。他那副不苟笑的、充满了威严的做派，一看就是个“公家”的干部。

军人知青，干部，农民……

这个小小的、拥挤的车厢，就像是这个正在经历着剧烈变革的时代的、一个最生动的缩影。

苏南月静静地听着，观察着。

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，贪婪地吸收着这个时代，最鲜活、最真实的信息。

这些信息将是她未来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，安身立命的、最重要的资本。

就在这时。

“哇——！哇——！哇——！”

一阵嘹亮的、充满了穿透力的婴儿啼哭声，突然，毫无预兆地就打破了车厢里这嘈杂的平衡。

所有的人，都下意识地，皱起了眉头。

苏南月循声望去。

只见在不远处，一个同样是农村妇女打扮的、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女人正抱着一个，看起来还不到半岁的小婴儿，急得，满头大汗。

“哦哦哦……宝宝乖……宝宝不哭……”

那个年轻女人，显然也是第一次出远门，没什么经验。她手足无措地，将孩子在怀里，颠过来倒过去地哄着。

可她越是着急，怀里的那个小家伙，就哭得越大声，越凄惨。

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简直就像是一把小锯子，一下一下地，锯着车厢里每一个人的神经。

“哎我说，这位大嫂！你到底会不会带孩子啊？这都哭了快半个钟头了！还让不让人歇会儿了？！”

一个被吵得心烦意乱的男人终于忍不住，扯着嗓子，抱怨了一句。

“就是啊！吵死了！你要是哄不好，就下车去哄！”

“真是的，没那个本事，就别带这么小的娃出远门嘛！”

一时间，各种充满了不耐烦的、指责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，向着那个本就早已是六神无主的年轻女人，压了过去。

那个年轻女人，被众人说得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眼圈瞬间，就红了。

她一边，手忙脚乱地继续哄着怀里那个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。

一边，用一种，近乎是哀求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，不停地向周围的人，道歉。
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俺家娃……他平时不这样的……”

然而，她的道歉，并没有换来任何的同情。

反而，让周围的抱怨声，变得更大了。

苏南月看着眼前这一幕，轻轻地，叹了口气。

她将自己那两个同样被吵得，有些不安的孩子，安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