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野还留了四枚给打铜器的摊主,请他给浅铜托添一道薄罩,边上穿耳,能用粗带兜着提。铜托原来宽,摊主没把它硬敲成窄壶,只沿边做出扣位,罩能揭,添石添油都不用掀翻麻芯。
陆野守在旁边,看锤子一次次落下。东西不是什么祖传宝物,钉歪一点,还得用小锤敲回来;可等罩合上,风从缺口过去,火不再朝他衣襟上扑,他立刻觉得四枚花得值。
他将新灯递给石满。石满试着提起,空出另一只手去摸刀柄,眼睛也跟着亮了。
“这回不用抱锅似的护一路。”
陆野笑着把剩下六枚钱收好,原本只剩两枚的袋子,如今还有响声。不是能随手挥出去的富贵,却够他不再拿每一口饭去赌火会不会活。
午后,他回到炉边,先将想记的三个姿势画到一小块废木上。手画得歪,双掌像两根短树枝,迟珂看过,忍了又忍,还是指着其中一笔问,这个人是不是有三条腿。
石满凑过来,笑得差点把灯晃了。
陆野自己也笑,索性把多出的那道划掉,站起来照着走一遍,让脚下的动作替那块木作证。
岑肃在另一侧清理旧灰,听见他们说笑,叫陆野看看图尾还有什么。他将附着的一层灰皮剥下来,外壁靠下露出一个小记号,一盏灯旁连着三个小坡形,边上有两字。
迟珂认出“栖灯”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岑肃说那是栖灯坡旧货的记,谷北过去三日左右,有一处散修聚居的地方,卖山货、问旧法的人都有。这炉是哪一人制的,凭一个货记仍认不了,但它不是自古从石头里长出来的。
陆野看着那个小小的灯形。
“有人在那儿练这个?”
“我没照他们练过。”岑肃说,“只知道那边有人收退下来的旧料,也有人教不接供印的锻体法。贵便贵,学到手是自己的,不用我这口盘替你提着。”
迟珂本就要往那边去。她换砂是为练到能摸入微门槛,余下山货还想换一本讲细控的旧册,并非只为在谷里待几日。
陆野听完,低头看自己画的三个人形,又看包好的旧瓦。来时他以为找到封纸,就能回石门慢慢练,如今封纸背后的炉、炉背后的人,都有了一条能真正走出去的路。
他没有立即说拜谁为师,只问迟珂,若明日去坡,哪边的水不必绕远。
“先出北侧石隘,再上风脊。”她说,“我认到那边渡溪,后头也得问。跟我走,不是给你们认到东华尽头。”
石满摸了摸新灯带,说知道,自己的脚也不是摆着看的。
陆野把木片收进袋里,答应明早出谷。
傍晚时,岑肃派去谷口的人匆匆回来,背篓没有卸,先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。岑肃听到一半,目光便从旧炉移向台外。
两名背供箱的男人已沿石路走来,前头那人左眼罩着半片黑皮,右手牵着一头细颈灰犬。犬嘴没有乱嗅,只一下一下朝挂着新灯的石棚方向转。
“昨夜的炉放了?”那人走到台边,先问岑肃。
“放了。”
“那归给我的旧印料呢?”
他蹲下,先理开灰犬颈边绞住的一段绳,等它站稳,才起身接过岑肃递来的盘。
陆野站在棚下,手还按着自己刚补好的粮包。灰犬的鼻尖朝这边抬起,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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