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日天刚亮，秦序便在院门外等着了。

他没穿画船的长袍，裤脚扎起，背着两盘粗绳，腰边还挂一只空水囊。石满接过绳，先看磨损最厉害的地方，秦序不耐烦，说已经试过，话到嘴边又停住，让他多看一遍也好。

迟珂要牛角，秦序要皮，石满想带些肉。陆野听完，说自己也分皮，不白走这一趟，也不先把别人的都许出去。

四人把各自要的说明，才出了门。

陆野将旧瓦包、泥瓶和大部分石料留在院后自己的铺位，只带新刀、灯、两片碎角与一块还没拆的整供石。后者若要用，须先敲小，不是端着整块往火里塞。

阮青在井边洗手，听见绳扣响，抬头看了一眼北方。

远山上有几道长旗的亮影，比晨雾还高。她说近来北关押供的人在岭头立界，若听见鸣角，别等看清热闹，先沿低地回来，坡上还有路能接。

秦序答应午前便回。他看过的那头赤角牛有一条后腿旧伤，角还没长透，并未化妖；若与大群重新混在一处，四人便不动手，他不拿朋友的命换一张整皮。

到了石洼，却真先看见了牛群。

秦序站在高处，脸色有些难看。自己来时说得笃定，迟珂已经在低头看风，石满却先把绳放下，说喝口水，没谁逼他证明上回眼睛没错。

秦序被这句堵得耳根发热，索性坐下来，抬手指给几人看那头旧伤的牛。它被壮牛挤在群外，吃几口草便得挪，后腿落地比旁的慢，背上却仍隆着厚实的筋。

他们等了小半个时辰，没有往群里扔石头。

日头升起，牛群沿背坡移走，那头伤牛终于留在浅洼外。秦序轻轻吐气，先下到两块长石之间，把圈绳铺在窄口；石满站到能握住另一端的石窝里，没同他抢正面。

迟珂绕到侧坡，试了试弓弦，陆野便站到她下方。她只叫他等牛头偏开，别挡自己退步的地方，没有把一句话说成几百步之后也必会照着走的谋划。

第一箭扎进牛肩外侧。

赤角牛猛甩头，声音震得浅洼里水面都起了细纹。它没有照着圈绳正中冲来，而是斜撞迟珂站的那一块石，前蹄踩下，薄石边缘咔地折了一角。

陆野先往外让，脚下稳住，肩贴着石壁转过去，将迟珂刚收回的一只箭袋推上高处。他没有迎着角伸手，也没有因为背后有人就一直顶在原地。

牛头撞过，迟珂已从另一边跳下，第二箭从近处掠进它眼侧。

秦序急着把圈套上，往前抢了一步，鞋底却在湿泥里一滑，膝撞到地上。绳圈只挂住一角，兽头一抬，整个人便被拖出半截。

“松一点！”石满喊。

他自己先放了绳，不让秦序的胳膊被两头同时绞死，脚退进石窝，腰背跟着沉下去。秦序总算滚开，粗绳也从角尖滑到较低的根部。

陆野看见那只受伤后蹄要往秦序胸前踏，左手推住他肩头，将人送到旁边的凹石内，右手的短刀才抽出来。

旧掌还不适合死攥，他换到左手，贴着牛身侧面走，不追眼前晃动的角。牛一转头，他就退半步，等迟珂箭离弦，再从它看不到的侧后送刀。

刃切进后腿外侧，厚皮拖住，没能像想的那样一刀全开。

陆野肋侧被筋背撞得一疼，险些就要闭气。他咬牙将肩放下来，脚跟一转，抽刀离开，没把自己的半条胳膊也留在那片扭动的肉里。

手上有血，热的。

他呼吸乱了一息，却仍看见石满在石窝边用力、秦序已经爬起来接住另一条绳，迟珂在找能补箭的空隙。这里每个人都还在他看得见的地方，他不必只跟着脑子里突然闪出的那张脸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