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座镇北王府,早年乃是获罪总兵的旧宅。
田虎镇守此地时,虽简单修缮过一次,往后长久空置,再无人打理。
梁间蛛网层层缠绕,庭院石缝荒草肆意蔓生,整座府邸满目萧瑟,处处透着破败冷清。
这两日,红鸾、绿柳领着府中仆妇连日清扫整理,才勉强收拾出三进干净院落。
高平居于正院书房,清幽安静,适宜起居理事;
徐景入住东厢,就近打理文书账册,调度便利;
陆时安与周凛同处西厢,方便遇事一同商议谋划;
其余属官也各有安置,排布妥当。
至于张云虎,索性首接在府旁校场搭起行军营帐。
首紧邻营地,心中方能踏实安睡。
另一边,镇北军营深处。
李平正与马耀围案对坐,低声商议军务要事。
侍从匆匆入内,呈上一封高平亲笔手信。
信中语简短,只一句:本王欲巡视外城流民营,劳李将军陪同。
李平阅罢,随手将字条递予马耀,沉默片刻,低声轻笑。
“这位殿下,行事果然不循常理。
历来藩王初至封地,必先稳内城、拢乡绅、固兵权,无人愿主动踏足脏乱破败的外城流民之地。
他此举,分明是向你我表态——
他并非来镇北安逸享福的庸碌王爷。”
马耀眉头紧锁:“大人,要不要提前派人去外城打点遮掩?免得殿下撞见不堪景象,徒生事端。”
李平缓缓摇头:“不必。他既想看,便让他看。
亲眼见过万般疾苦,他才知晓镇北积弊深重,绝非一朝一夕便能整顿厘清。”
次日清晨。
高平只带张云虎与十数名亲卫,一身便装,骑马离府。
李平早己在外城瓮城门前静候,神色恭敬如故。
只是恭顺眼底深处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掂量。
此番步行慢行一路细看,外城乱象,比他初入城时所见更为触目惊心。
前番来去匆匆,他眼中只剩断壁残垣、简陋窝棚与饥寒交迫的稚童。
今日缓步慢行,一路驻足凝望,才看见破败之下藏着的另一番光景。
窝棚区边缘荒地之上,有人开辟出小片菜地,以碎瓦片垒作篱笆。
新发的菜苗娇嫩纤细,被塞外风沙吹得左右摇曳,却依旧倔强扎根、破土求生。
废墟一隅,有人以破旧木板、残损麻布搭建起一间简易学堂。
苍老沙哑的诵读声缓缓飘出,几名衣衫褴褛的孩童正齐声念诵: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”
泥泞街巷之间,流民自发捡拾碎石断瓦,修补坑洼小路,深挖沟渠引流污水。
纵然处境困顿,也不愿任由孩童日日踩踏污浊积水。
废墟尽头,三名流民正合力扶起一辆倾倒的老旧水车。
一人高声指挥,两人牵拉绳索,另有一人以木杠奋力撬动。
肩头旧痕累累,掌心厚茧丛生,纵使身心俱疲,依旧咬牙坚持,水车己被扶起大半。
李平静立高平身后,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架水车,久久默然。
许久,才缓缓开口,语调较平日低沉缓和,褪去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。
“殿下,末将所,或许殿下一时难信。
外城流民之中,自有一群不曾认命之人,始终苦苦挣扎,想要活得更好。
无人指派,无官体恤,无钱粮接济。
他们自发抱团互助,体恤孤寡、收留遗孤、修补街巷、搭建陋室,尚且有余力教化幼童读书识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