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饭没那么快送到。
周卫民坐在轮椅上,靠着炕沿,眼皮子有点沉。昨晚一宿没合眼,天亮前那股子劲头过去,困意就跟潮水似的涌上来。他刚闭上眼,还没迷糊过去呢。
“咚咚咚!”
敲门声跟打雷似的响起来,又急又重。
不是敲,是砸。
周卫民猛地睁开眼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谁这么早?
炕上乔不违又钻进了被窝里,把脑袋往被子里又缩了缩,嘟囔了一句:“谁啊……吵死了……”
“咚咚咚!”敲门声更响了。
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嗓门挺大,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头:“新媳妇!起来了!这都几点了还睡?赶紧起来敬茶!”
周卫民听出来了。是他妈。
他心往下沉了沉。
紧接着,外面又响起几个女人的声音,七嘴八舌的。
“就是,周嫂子,这新媳妇可不能惯着,第一天就得把规矩立起来。”
“对头,我们当初进门,天不亮就得起来烧火做饭呢。”
“快开门!周团长也在里头吧?新媳妇不懂事,您这当婆婆的得教!”
周卫民脸色更难看了。他妈不是一个人来的,还带了人。听声音,是家属院里那几个平时就爱凑热闹、嘴皮子厉害的老娘们。
他转动轮椅,想去开门。
炕上的乔不违这时候终于被吵得受不了了。她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,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,眼睛都没完全睁开,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屎。
“烦不烦啊!”她吼了一嗓子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火气。
然后她光着脚就跳下炕,趿拉上地上那双布鞋,也没看周卫民,径直走到门口。
“开门!再不开我踹门了!”外面周母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气。
乔不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伸手,一把拉开了门。
门开了。
外面站着四个人。
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在脑后挽了个髻。脸盘子挺大,眉毛皱着,嘴角往下撇,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。这就是周母。
她身后站着三个年纪差不多的妇女,都穿着军属常穿的便装,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屋里瞧,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。
周母看见门开了,正要开口,话却卡在了嗓子眼。
她看见了一个顶着鸡窝头、眼睛半睁不睁、眼角还糊着眼屎的女人。这女人身上就穿着睡觉那身单衣,趿拉着鞋,站没站相,一只手还挠着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谁啊?”乔不违又打了个哈欠,眼泪都飚出来了,“大早上吵什么?还让不让人睡觉了?”
周母身后的三个妇女脸色立刻就变了,互相看了一眼,眼神里全是“这像什么话”、“太没规矩了”。
周母的脸更是黑得能滴出墨来。
她上下打量着乔不违,从鸡窝头看到光着的脚脖子,气得胸口起伏。
“我是你婆婆!”周母声音拔高,指着乔不违,“你看看你,像个什么样子!日上三竿了还不起,头发不梳脸不洗,就这么见人?”
乔不违眨了眨眼,好像才看清门口是谁。她“哦”了一声,语气平淡得很:“婆婆啊。有事?”
周母被她这态度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。
“什么事?”周母声音更厉了,“新媳妇进门第一天,天亮了就得起来给公婆敬茶!这是规矩!茶呢?”
她身后一个圆脸妇女立刻帮腔:“就是,我们可都是端着茶在门口等了好一阵了。周嫂子为了等你,茶都快凉了。”
另一个瘦高个妇女也说:“敬完茶,赶紧把全家人的衣服拿去洗了。院子里地也得扫了。这一大家子的活,以后都得你操持起来。”
第三个妇女补充:“周团长腿脚不方便,你这当媳妇的更得勤快点儿,把家里收拾利索了,别让男人操心。”
你一我一语,规矩一条条砸过来。
周母挺直了腰板,等着看这新媳妇惊慌失措,或者低头认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