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京深回到了仓库,抬头一看。
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上,有字。
这里平时用来记库存和排班,现在上面干干净净,只留一串潦草却有力的字迹。
“霍老板:”
“厂子留你了,别搞砸。”
“欠你的三百六,下辈子还。”
最后结尾的名字不是“乔不违”,而是简单的三个字:“合伙人”。
霍京深盯着那行字,一动不动。
阳光透过灰尘飞舞的光柱照进来,落在那几个白字上,显得有些刺眼。
他就那么坐着,看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期间,司机老陈推门进来送早饭。看见霍京深对着墙发呆,吓了一跳,手里的豆浆差点洒出来。
“老板?”老陈试探着喊了一声,“吃饭了。”
霍京深没回头,也没应声。
老陈凑近看了一眼那墙,挠挠头:“这……这是乔姑娘写的吧?挺有意思,就是有点费眼睛。要不我拿抹布给您擦了?这墙灰大,看着不清爽。”
说着,老陈就要伸手去够墙上的字。
霍京深忽然开口了。
“手放下。”
老陈一愣,手僵在半空:“老板?”
霍京深转过头。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,眼底是一片死寂的深渊,却又燃烧着某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火。
“谁擦,谁滚。”
四个字,字字千钧。
老陈吓得缩回手,连退三步,后背撞在货架上,发出哐当一声响。他咽了口唾沫,不敢再说话,把豆浆放在门口的凳子上,低着头溜了出去。
门关上。
仓库里重新恢复寂静。只有那行字,静静地挂在墙上。
霍京深站起身,走到墙边。他伸出手,指尖悬停在那行“下辈子还”上面,没有触碰,怕弄脏了,又怕碰碎了。
他就这样站着,站到了日头偏西。
后来,服装厂重建。
原来的旧仓库拆了大半,但这面墙没拆。霍京深花大价钱请人把那面墙单独砌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,立在新厂房的正中央。
工人们不理解。李国栋私下嘀咕:“老板这是魔怔了?一块破墙,值当这么供着?”
没人敢当面问。
因为霍京深变了。
以前的霍京深,狠辣、精明、滴水不漏。现在的霍京深,更狠,更静,像是一块生了锈的铁,沉在水底,谁也捞不上来。
他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生意上。
运输队扩编,砖厂升级,服装厂开分店。他的版图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张。三年后,镇子成了县里的经济明星;五年后,省城有了霍氏的分号;八年后,沿海城市插上了霍家的旗帜。
所有人都说霍京深疯了,工作不要命,睡觉不超过四小时。
只有老陈知道,每天深夜,老板都会回到那个玻璃罩前,站一会儿。
就那么看着那行模糊的粉笔字,一站就是一小时。
有时候,他会伸出手,隔着玻璃,虚虚地描摹那个名字。
“合伙人”。
这三个字,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冷的词,也是最暖的词。
十年后。
十年后。
霍京深的商业帝国遍布全国。他是福布斯榜上有名的富豪,是电视新闻里经常露面的成功人士。
记者采访他,问成功的秘诀。
霍京深坐在真皮沙发里,穿着剪裁考究的手工西装,手腕上戴着一块并不显眼的表。
他对着镜头,礼貌而疏离地笑了笑:“运气好。”
记者追问:“除了运气呢?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则?”
霍京深沉默了两秒。
镜头推进,特写他的脸。那张脸依旧英俊,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,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。
“有的。”他说,“别搞砸。”
记者以为他在谈管理理念,疯狂记录。
只有站在角落里的老助理知道,这句话,是说给一个人听的。
那天晚上,霍京深回到办公室。
办公室很大,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霓虹灯海。
办公桌后面的墙上,挂着一个精致的红木框。框里没有字画,也没有照片。
里面嵌着一块砖。
一块从旧仓库取下来的红砖。砖面上有白色的粉末痕迹,已经模糊不清,依稀能辨认出最后一句:
“下辈子还”。
霍京深脱下外套,松了松领带。他走到墙边,手指轻轻抚过玻璃框的边缘。
“乔不违。”
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