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二狗又是蹲在墙根底下偷听,听着这话,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知道,这杏花村的天,真的要变了。
天确实变了。
不过不是下雨,是下“钱”。
辣椒厂的车间里,空气凝固得像块冻硬的猪油。
第一批出口的辣酱罐头刚下线,五千罐亮堂堂的玻璃瓶,红彤彤的酱体,贴着崭新的“杏花村”标签。
这是全村人的眼珠子,也是乔不违赌上身家性命的第一张成绩单。
就在装车前半小时,质检员老周拿着放大镜,在一批罐头上发现了问题。
封口松了。
用力捏,盖子会有一毫米左右的起伏。
老周额头冒汗,把报告递上去时手都在抖:“乔厂长,这批……有三成,大概一千五百罐,封口有点虚。”
车间主任凑过来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要不这样?发出口的那两千罐挑严实的走。剩下的松口的,咱们打折卖给本地供销社,或者食堂。
反正吃不死人,就是卖相差点,这一千五百罐,成本四百多块呢!砸了心疼啊!”
旁边几个工头也跟着点头附和:“是啊乔厂长,这要是全砸了,咱今年利润直接砍半,老百姓过日子,谁在乎那点密封性?能开就能吃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乔不违脸上,等着她拍板,如今粮食比金子贵,物资匮乏是常态,“差不多就行”是生存法则。
乔不违走到那堆被标记为“次品”的罐头前,伸手拿起一罐。
掂了掂。
然后转身,从墙角抄起一把用来砸核桃的大铁锤。
“咣!”一声巨响。
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,红色的辣酱混着碎片溅了一地。
全场死寂。
刚才还在劝说的车间主任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撞翻了身后的木箱。
乔不违没停。
她像一台失控的机器,机械地举起锤子,落下再举起,落下。
每一锤下去,都是一罐完整的商品变成一堆废渣。
十分钟后,地上铺满了红色的酱汁和玻璃渣。
乔不违气喘吁吁。
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随手把锤子扔在地上,锤子在地砖上滚了两圈,停在老周脚边。
“数过了吗?”
老周咽了口唾沫:“一……一千五百罐,加上之前抽检不合格的,一共三千罐。”
“三千罐。”乔不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她转过身,面对着鸦雀无声的工人队伍。
“今天这批货,如果按照你们的建议,便宜卖给本地,贵的发出口,会发生什么?”
没人敢应声。
乔不违自问自答:“出口那边,外国人不懂中文,他们只认‘杏花村’三个字。如果有一天,有个老外吃了咱们的酱,拉肚子了,或者打开盖子发现漏气了,他会告诉他的朋友。
他的朋友会告诉他们的客户,客户的投诉信会飞到县外贸局,飞到省厅,最后飞到我桌上。”
她指了指地上的碎渣。
“到时候,‘杏花村’这三个字,就不是牌子,是笑话是垃圾,是谁买谁倒霉的代名词。”
“各位,”乔不违提高了嗓门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,“罐子砸了,还能再装,牌子砸了,咱们全村回去种地!连裤衩都输没了!”
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。
有人开始低头看自己的鞋尖,有人偷偷擦汗,他们突然意识到,刚才那四百多块钱的损失,买的是一张长期饭票的安全感。
乔不违弯腰,捡起地上的锤子。
她没有还给车间主任,而是径直走到老周面前。
她把锤子塞进老周手里。
老周手忙脚乱地接住,沉甸甸的铁柄硌得手心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