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皇帝,是这天下之主,是掌握着这里每一个人生死荣辱的存在!他深夜来此,无论出于何种原因,她都该战战兢兢,感恩戴德,或者至少……该有面对帝王的敬畏和惶恐!
可她呢?平静,疏离,甚至……不耐烦?用一句“不敢打扰清静”,就要把他“请”走?
这认知像一桶冰水,浇灭了他心中所有刚刚升起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异样情绪,只剩下被冒犯的帝王尊严和一股无处发泄的恼羞成怒。
他猛地直起身。
动作有些急,带起衣袍的窸窣声响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因为蹲得稍久,又起得急,气血上涌,眼前甚至黑了一瞬。但他迅速稳住了身形,背脊挺得笔直,重新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、睥睨一切的帝王姿态。
他看向沈容隐。
她已经重新垂下了眼眸,恢复了那副眼观鼻、鼻观心的恭顺模样,仿佛刚才那句委婉的逐客令不是她说的一般。月光照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那平静,此刻在萧凛眼中,成了最彻底的冷漠和抗拒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呵斥她的无礼?质问她的态度?还是……继续那可笑而苍白的关于菜地的话题?
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。在她这无懈可击的恭顺和冷漠面前,任何辞都显得苍白无力,甚至……可笑。
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看着她交叠在身前、那双带着薄茧和伤口的手,看着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、可笑的夹袄……忽然觉得,自己今夜来到这里,站在这寒冷破败的院子里,面对这样一个女人,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林相的逼迫,朝局的烦忧,边关的军报,乃至他心中那些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关于“冷宫”和“隐患”的细微波动……在这一刻,似乎都远去了,被眼前这荒谬而令人窒息的一幕所取代。
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复杂难辨,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暗色。
然后,他什么也没说。
猛地一甩衣袖,玄色绣金的宽大衣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而冰冷的弧度,带起细微的风声。他转身,不再看这院子一眼,不再看那菜地,不再看那棋盘,更不再看那个垂眸静立、却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女人。
大步流星,头也不回地,朝着那扇他推开的、依旧虚掩的破旧宫门走去。
靴底踩在破碎的青砖上,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,很快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声轻响,是夜风吹动了那扇未关严的门。
然后,一切重归寂静。
只有寒风,依旧不知疲倦地穿过庭院,吹动着菜畦里那些顽强的绿苗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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