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比刚才更亮了些,清辉如霜,铺满了这方荒芜又整洁的小院。
那句“陛下夜深到访,不知有何旨意?”的问话,像一片羽毛,轻飘飘地落下,却在这寂静的夜里荡开无声的回响。
他站着。
她坐着。
隔着一方粗陋的石桌,和桌上那几株沾着夜露的草药。
萧凛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。她依旧没有回头,只留给他一个挺直而单薄的背影,和半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轮廓。那根简陋的木簪,松松挽着发,几缕碎发被夜风拂动,贴在她纤细的颈侧。
她甚至还在轻轻拨弄着那株薄荷,指尖沾了点草叶的汁液,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湿润的暗色。
平静。
太平静了。
平静得让萧凛心头那股原本就复杂难的情绪,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,涟漪没散开,反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了下去,变成更深沉、更难以捉摸的暗涌。
她问,有何旨意。
是啊,他深夜来此,摒退左右,究竟有何“旨意”?
是来质问她的医术从何而来?是来追究她与柳文渊的私下往来?还是……来看看这个被他丢在冷宫的女人,到底藏着多少秘密,为何能搅乱他一池心绪?
可被她用这样平静无波、甚至带着一丝疏离客套的语气问出来,他那些准备好的、属于帝王的威严审视和探究,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只有远处隐约的虫鸣,和夜风穿过屋檐枯草时发出的、极其细微的呜咽声。
徐公公提着灯笼,远远站在院门口,低着头,恨不能把自己缩进阴影里。他眼观鼻鼻观心,只当自己是个摆设,心里却为石桌边那凝固般的气氛捏了把汗。
终于,萧凛动了。
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而是迈开步子,不紧不慢地绕到了石桌的另一侧。
那里有一个空着的石凳。
他没有立刻坐下,只是站在那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这个角度,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脸。
比起上次在菜地边略显狼狈的惊鸿一瞥,此刻在清冷月光下的她,似乎有些不同。依旧是那张脸,眉眼依旧,但脸颊似乎丰润了些,褪去了最初那种近乎透明的惨白,染上了一点极淡的血色。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细腻的瓷白光泽,嘴唇是淡淡的樱色,不点而朱。
最重要的是那种气韵。
不是深宫妃嫔的娇柔妩媚,也不是冷宫弃妇应有的枯槁绝望,而是一种……沉静。像深潭的水,表面无波,底下却幽深难测。她微微垂着眼睫,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,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。
她甚至没有因为他的迫近和审视而有丝毫慌乱,拨弄草药的手指依旧平稳。
“看来,你料到朕会来。”萧凛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低沉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沈容隐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。
她慢慢抬起眼,看向他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萧凛心头微微一震。
她的眼睛很亮,在月光下像浸在寒潭里的黑琉璃,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,却没有温度,也没有多余的情绪,只有一片坦然到近乎漠然的平静。
“臣妾不敢妄揣圣意。”她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起伏,“只是夜深露重,陛下万金之躯,不宜在此久站。若不嫌弃石凳寒凉,还请坐下说话。”
说着,她甚至微微侧身,用袖口拂了拂对面石凳上或许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一个客气到疏离,却又让人挑不出错处的举动。
萧凛看着她,又看了一眼那粗糙的石凳,没说什么,撩起衣摆坐了下去。
石凳果然冰凉,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,激得人精神一凛。
两人之间,只隔着一张小小的、凹凸不平的石桌。桌上散乱的草药散发着清苦微辛的气息,混着夜风里飘来的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淡花香,形成一种奇特的、属于这冷宫小院的独特气味。
距离很近。